《逆臣录》歌兮梦觉几春秋

115、残局（6）

　　南君瑶没有着急回答，他扬着下巴盯着燕王的脸看了半晌。落下白子之后才说：“这么早便想打东宫的主意，嗯？”

　　燕王岿然不动：“我只问你，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南君瑶也坦然，直接评价了八个字：“庸懦有余，霸气不足。”

　　燕王看着棋盘，赞同道：“我亦如此觉得，太子做个富家公子还好，他做不成皇帝。”

　　南君瑶道：“我跟他的交往不是很多，前几日东宫相见只觉他说话做事没有一点自己的主张，所有都是唯皇命是从。”

　　燕王落子，抬眼道：“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太子。”

　　“你百般挑刺，只是为给自己找个篡位的理由。”南君瑶说罢，指着棋盘笑，“你在这里反复与我打劫可有意思？”

　　打劫是围棋中的一种技法，是反复提走对方棋子制造己方气眼的一种方式。但打劫与平常的围棋建立气眼不同，就算对弈的两者无穷无尽相互提子，最终也只能打个平手。在围棋棋盘上反复打劫，有时就是做无用功。

　　燕王仍然落黑子于白子的圈套之中，然后提走了一颗白子。

　　燕王说：“你若觉得没意思，可以不与我竞争，将这一块地方让给我。”

　　南君瑶毫不犹豫的将棋子拍落气眼之中，然后提走黑子：“想占便宜，没门儿。”

　　燕王轻笑，观察者棋局上的态势道：“我今天设套让你往里跳，差点将你置于死地，你怎么想？”

　　南君瑶见燕王继续落子在眼中，反不再顾忌那一块，而是举棋上移准备挑动燕王所执黑子的大龙。

　　南君瑶说：“你有几斤几两，我多少知道一些。我没把你弄死，该算你侥幸。不要以为亮出你所有的底牌，我就会惊讶你的深藏不露。你的底牌如何，与我何干？”

　　就算你能搅动得天地变色，又于我何干？我只想过安定富足的小日子。

　　“你有能将我摸透的能耐，我却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燕王垂下眼睑，低声说，“或许这世上没人能猜透你真正的想法。你过于天马行空，所以强者都想控制你、得到你。我如此想，陛下也如此想。”

　　南君瑶抬眼，问：“陛下如何想，你怎么会知道？”

　　燕王手里玩着两颗黑子，沉声说：“五侯之家的孩子们中，比你年纪小的都在认真读书上学。陛下偏只放任你四处闯祸。幼臣，你觉得这是偏爱还是忌惮？”

　　燕王并不知道之前东宫中的谈话，南君瑶不禁笑起来：“放纵也好，偏爱也罢。我到底没有长歪不是么。”

　　燕王抬眼说：“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你藏得深。”

　　“这算……肺腑之言？”

　　燕王点头。

　　南君瑶举着棋子又问：“连褒带贬？”

　　燕王闭眼又睁开，再次点头。

　　南君瑶慷慨一笑，用棋子敲击棋盘的边缘，道：“这我倒不懂了。我的身份远比你宋承瑄清晰简单。而你，亲生母亲是谁、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不说，连你那皇帝爹对你这个亲生儿子是什么都很难说清。我真心帮你，甚至连后来搜集的市井泼皮都和你交代且分你一半。你竟然觉得我不好掌握？”

　　燕王没有被南君瑶的一席话激怒，他冷静地反问：“除了你母亲的姓名，她生前的种种事情，你真的知道么？南君瑶，据我所知南君康在你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将你一个人留在文安侯府自己上丘山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摸准你父亲的心思？”

　　南君瑶敲击棋盘边缘的手骤然停住，他看见燕王眼中写满怜悯：“南君瑶，你其实和我一样。”

　　“宋承瑄，感情牌唬不住我。”南君瑶轻声说，“想要我帮你，就要有可看可摸的利益和理由。”

　　燕王弯一弯嘴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示意道：“先下棋。”

　　南君瑶盯着燕王，直接拍下一子。

　　燕王不疾不徐的从棋盒中拿出一枚黑子，说：“我从燕城带来的五个人，现在你已见到两个。另外三个人里，有一个被我送进宫中，目前在皇后宫里当差。剩下两个我打算送一个去甄府。他们身上多少有点功夫在，这一点你在刚才应该已经领教过。”

　　南君瑶指着林长忧问：“那他呢？”

　　“长忧从小跟着我，我的事情他都知道。”

　　“怎么这就是你的所有势力？”南君瑶轻蔑道，“宋承瑄，就算你身边才人辈出又如何，凭他们去对抗皇权，就是去送死。”

　　燕王为救自己的大龙，开始在棋盘上做出防御的阵势。然后他说：“不是还有你吗？你今天肯坐下来与我下这盘棋，说明你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南君瑶定出一子，咧嘴邪笑：“那可不一定，我是来套你实话的。等我打听清楚你要做什么，我会直接告到陛下那里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燕王知他不会这么做，掷下一子然后说：“如此，你们文安侯府也难以幸免。”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兜回最初的话题。南君瑶问：“我爹他在夺嫡之事中牵涉了多深？”

　　燕王双眸深沉如潭：“没有文安侯，我不会参与争夺皇位之事。”

　　南君瑶皱眉：“我爹曾说当时为保住你花了不少力气，到现在都觉得十分对不住你。你是你母亲唯一的血脉，我爹怎么会让你去冒如此的风险？”

　　燕王沉默的将棋子放到棋盘上，提走南君瑶几枚黑子后说：“文安侯心中有比我更重的挚爱，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想破釜沉舟。”

　　燕王话里所说的挚爱多半是指南君瑶这个亲生儿子，但南君瑶依然不懂：“可你就算做了皇帝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能做皇帝。”

　　燕王抬眼，极认真地问：“若你有资格，想不想做皇帝？”

　　“……你什么意思？”

　　燕王目光如炬，死盯着南君瑶问：“我只问你，你想做皇帝吗？”

　　南君瑶脱口而出：“难道我爹想要自己造反做皇帝，你是被挟持的？你其实不是陛下的亲儿子？我爹喜欢你娘？”

　　“……”

　　南君瑶瞪圆眼睛，脑补出好几集狗血大剧：“我猜对啦？”

　　燕王被南君瑶的奇思妙想震得无语，半天才说：“我没有被挟持，你爹也不想做皇帝。”

　　南君瑶百思不得其解：“那他老人家这是，发什么羊角风呢？”

　　燕王沉下肩膀，缓慢地说：“你知道南君氏这个姓是如何来的吗？南君南君，你的君王不在北方帝京，而在南方的云都。”

　　“云都……是那座死城？”南君瑶隐约记起，季明歌曾经向他提到过这个地方。当时季明歌说，云都是前朝出云旧都。

　　燕王点头，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说：“南君氏是出云王朝中，除皇族云氏外最贵重的姓氏。谁能被出云皇帝赐姓南君，就表示这个家族的人拥有对君王最大的忠诚。可在出云末代，本最不该舍弃出云皇族的南君氏，却第一个背叛国家，投靠北齐宋家。有南君氏助力，宋家军势如破竹，很快兵临云都城下。就在这时，南君康向我父皇提出条件，他帮助北汽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云都。父皇至少给云氏留下一条血脉。南君康说，这是他父亲当年同意归顺北齐的唯一条件。”

　　“但，事与愿违。”燕王声音冰冷，“就在父皇与南君康达成协议后，甄方裕未得将令擅自带领十万甄家军突袭云都，然后屠城。”

　　“云都八万百姓并皇族上下十余口，除我母亲云如逸外，无一人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