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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沉香(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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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甄思远的名字南君瑶下意识的绷直脊背,试探着问:“殿下,甄公子的事情关系到春闱作弊案,其罪应按北齐刑律来定。又何必问臣的意见?”
“父皇已经将案件中涉及仕子和考场的事情交给本宫处理。你曾与他做过同窗又与沈荃、杜维交好,所以才来问你的意见。”
太子宋祈琛手里握着一叠案卷,从上首位置走到南君瑶面前,道:“甄思远参与作弊不假,但他提供的东西硬要说成是考前的复习材料,被作弊者夹带入考场也未必不可。你瞧瞧这些诗文,都是今科仕子所作。除了要求严惩、抒发胸愤的,竟还有一小半是可惜甄思远的才华,顺而寄托自己怀才不遇的诗歌。”
南君瑶接过被整理成卷宗的诗文,只翻了页便觉得酸腐无比,没有一篇比得上甄思远的作品。
南君瑶不敢直接为甄思远求情,依然试图打探出太子的真实想法,便继续问:“这些诗文虽然涉及思远公子,但多数还是为自己遭遇横祸而自伤自怜。殿下何必在意这些酸文浅诗?”
太子宋祈琛苦笑道:“幼臣你有所不知,甄思远名声在外除了从前那篇名动北齐的《云山赋》外,他还是平江诗社的骨干。”
“平江诗社?”
“前朝末年战争迭起,失意的落魄仕子纷纷成立诗社和学社。这些文人写诗抒情的同时,也寄情家国。文人团体是除了刀兵外的另一股力量。北齐建国以后,这些诗社逐渐归拢,如今只剩下一南一北两大社团。即南方的重嶂书院和北方的平江诗社。”
太子负手而立,面朝殿外兀自道:“这平江诗社里聚拢着一批有才华却不肯归顺北齐的前朝遗民。他们虽无一官半职,却是文坛中泰斗级别的人物。这平江诗社的黄玉书,因为看好甄思远本来已经动了重新出山的心思。甄思远做出这等事,若处罚太重恐怕会伤了这些人为国效力之心。”
“殿下的意思是,思远公子的名号不仅象征着他的文采斐然。在平江诗社中,他还是北齐归拢那些遗民的领袖?大儒黄玉书是推选过甄思远的人,若处理过重就等于打了黄玉书的脸。若是处理过轻的话……”南君瑶顿一顿,直接点破,“处理过轻,便是失却了打击甄家的机会。”
如今甄家的势力几乎到了朝野共怨的地步,太子早知南君瑶和甄扬交恶,便也直白的说:“不错。严惩甄思远,能让甄家在近十年内无法通过科考笼络门生。但甄思远之所以难办,就在于黄书玉身上。”
“黄玉书曾在前朝为官,是难得一见的耿直之臣。父皇曾经三次允其高官但都被他拒绝。后来谁料想这谁都说不动的黄先生,竟收甄思远为关门弟子。”太子转过脸,温润的脸上显现出沉郁的色彩,“黄书玉不仅诗文俊逸,还擅长兵法与数术。他曾放言此生只为君王效力。他没选父皇也没选甄侯,而是选了甄思远。这真是……”
南君瑶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岐黄之术在他眼里……好吧,风怀琢的出现曾一度令他动摇。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既有如此一节在,甄思远便不难脱困。
南君瑶问:“敢问陛下,甄思远出事后,那位黄先生可有所表示?”
太子道:“平江诗社一干人皆无表示。黄先生本人则在考试半月前闭关修书,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
如果南君瑶猜测的不错,甄思远在春闱之前为防止连累平江诗社,已经将他将做之事同黄玉书交代。否则黄玉书不会偏在春闱时闭关修书。
南君瑶想了想便说:“臣虽未亲眼领教过黄先生的文采,但听殿下之语觉得这位先生的确是个清高的饱学之士。殿下,其实对付这样的人很简单。”
“哦?你有对策?”
南君瑶弯腰作揖道:“臣斗胆,想问殿下。甄思远可有帝王相?”
“无有。”太子毫不犹豫,“父皇与五位国侯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各门子弟虽文才不胜甄思远,但皆有各自的造诣。诗书重要,却硬不过兵戈。”
南君瑶笑道:“岐黄之学重在飘渺无寻,黄大儒弟子并非甄思远一个,只是他最负盛名。有心人有意在他身上造下如此传说,无外乎因一个甄字而起。”
太子面上放松下来,又问:“哦?幼臣的意思是,甄思远可杀?”
南君瑶缓缓摇头,说:“在臣眼中,那黄玉书三拒陛下赐官,却收甄思远做弟子,也许只是不愿官场争斗,并非对北齐朝廷完全失望。舞弊案发生已经半月有余,黄玉书仍没发表任何意见,可见并不是因为闭关修书,而是在暗中观察此案将如何了结。”
太子宋祈琛眼瞳黝黑却不凌厉,点头示意南君瑶继续往下说。
南君瑶道:“自古读书人皆有‘众人独醉我独醒’的自洁自傲。殿下,像黄玉书这等在前朝混乱的官场当过官的人,会怎么想这件案子?”
南君瑶狡黠的弯起眼睛,道:“黄书玉一定会认为,无论甄思远蹚没蹚这浑水、深还是浅,只要断案的主审不是甄党,甄思远一定会声名扫地,甚至背叛死罪。”
如今的北齐朝堂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攀附甄家,为蝇头之利绕在甄家周围,红着眼只为得利而来。另一种,则是与甄家有仇,巴不得甄家一败涂地后上来分食甄家的油膏。
甄思远的案子本来可大可小,若他不姓甄,凭借着才子名头,最多十年不能可科考。但可惜他姓甄,因而他面前只剩两条路生或死。而那黄书玉之所以要暗中观察,便是要等甄思远被判死罪的那刻再跳出来说话。
若甄思远生,且不受舞弊案丝毫影响,黄书玉等一干人会说北齐皇帝无能,放任甄侯做大。若甄思远死,他则可说朝堂众臣睚眦必报,清流们入仕不是同流合污就是被人残害。进而劝天下读书人不参加科考。
——甄思远或生或死皆有大用处。
这才是甄思远,最大的进退两难。
太子本来面无表情,听完这话眉眼犹如沐在春风之中。他听懂了南君瑶的言外之意:“父皇惜才,尤其喜爱甄思远的文章。曾赞其诗文有鹤舞长空之姿。本宫对他的文采很佩服,每年的上元节甄思远亦会到朝阳宫拜谒。只是他性子太过内敛冷静,不适合甄家亦不适合朝堂。”
南君瑶轻声道:“殿下,杜维已经认罪,若您与陛下真的在意黄书玉和平江书社中人的倾向,甄思远的罪过应该秉公判理。”
“幼臣。”太子宋祈琛也随着放低音量,“一个人身上的罪不在于他此刻做过什么,在于他以后还会不会造成比现在更严重的祸患。他有状元之才且又姓甄。只怕今日秉公处置,换来的将是日后更大的混乱。”
南君瑶躬身行礼,在太子宋祈琛身后将腰弯作九十度,道:“臣以文安世子的身份和性命作担保,甄思远绝不会成为太子临朝之后祸患。”
“幼臣,日后的事情不能担保,只能防患于未然。”太子眉眼仍然挂着适宜的笑,“你只与他有几面之缘,就可以断定甄思远是什么样的人吗?听说沈荃被抓以后,甄思远曾经亲自到你府上谈了许久,想必你们当时聊得很是投机。”
南君瑶早就知道甄思远那一次上门拜访定会被人知晓,但忽然被太子点破南君瑶的背后还是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君瑶身子压得更低,道:“殿下,甄思远非死不可吗?”
“有甄候在,不要说本宫,就算陛下也不能治甄思远死罪。”太子的声音从南君瑶头顶传来,“他既然不能死,也不能活。幼臣,你帮我想想,该如何治他的罪?”
“甄思远的名声因为此事已经大不如前,科考入仕这条路已经断了。”
太子缚手转身:“有他父亲在,甄家子弟进入朝堂如同进自家府邸般容易。”
南君瑶无法,只好问:“殿下希望他如何?”
“甄思远以后不能再写任何东西,他笔下的文章不能流传亦不能署名。若他要写,即刻斩杀。”太子背对着南君瑶,声音温润,背影肃杀,“但刑律上没有这等刑罚,确实难住本宫与父皇了。”
这样的刑罚对于甄思远来说,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南君瑶暗暗咬牙:“纵然最后想出法子剥夺甄思远写文章权利,也很难控制住他于某一时刻的真情流露。殿下,若您不想让平江诗社和支持甄思远的仕子寒心,需将这些事做得全无痕迹,若贸然禁止甄思远写文章,恐怕会招来更大的怨怼。”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南君瑶狠狠心,仍然弓背揖在太子身后,朗声道:“除甄思远理该担当的罪责外,令其结案三日后,迁出甄府别院永远不许迁回本家——族谱除去甄思远的名号,夺其所有皇封与名号,从此世上再无思远公子,只有平民罪臣甄思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