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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其七 似是而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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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有一部分开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枝头堆积了一团粉色,像是没有抹开的颜料。昨夜下了场雨,雨水将它冲开不少,地上也因此落了不少粉色的花瓣。
我和五条悟约好在院子里见面,一路上我仔细地盯着那些樱粉色的水坑,怕一不小心踩进去。脏了袜子和衣服还好,主要怕脚冷。
今天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说不定一会儿还要下雨。
我想着,又觉得很期待下雨。耳边传来“啪”的什么东西落到水坑的声音。我顺着声音一看,五条悟正在踩水坑。他不仅踩,还踩得很高兴。
故意踩水坑这事,我这辈子是从来没有干过,总被叫着注意这注意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能做。现在想干什么略出格的事也很难做出来了。
见我来了,他停下了蹦跳的动作。我低下头看,果不其然,他的二指袜和衣服下摆都湿了。
我说:“您的年纪不小了,将来还要做五条家的当主,怎么可以踩水坑取乐。”
五条悟冲我做鬼脸,随即皱着眉说:“别对我用敬语,再说我才十岁。”
是啊,十岁。不过我感觉他就算二十八岁踩水坑也能坦然地说出“我才二十八岁”的那种人。
他问:“所以,你要我来是要说什么。”
“我要做咒术师。”
他惊奇地说:“你不是要做假面骑士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我说:“之前你不是问过我想做什么吗?我要做咒术师。”
我以为他会哈哈哈一阵,假装不知道来耍上我几分钟。没有想到他罕见地沉默了:“为什么要做咒术师呢?”
我同万叶和他说了一个问题。万叶说这条路很辛苦,她试图阻止我,但我清楚地知道她喜欢我自己做下的抉择。五条悟追问了为什么,我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感觉不是很赞同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怵。
“我……现在也好,未来也罢。都很难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了。即便不嫁到加茂家,我也没有办法脱离五条,脱离咒术师的血脉。五岁的时候,那些长老认为嫁去加茂是我的价值,我想告诉他们我的价值我的意义,不在于此。”
五条悟依旧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也许你会死。
我心里吐槽:理论上我已经死过两回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做咒术师也会死。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也许有一天我被诅咒袭击,也许我会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了头。我成为咒术师,说不定会减少死亡的概率。”
“说起来这个……”我组织着语言。
“我能控制那个黑色的幽灵,以后可以去实验证明它的攻击是否对咒灵有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悟也学会,而我会努力学习无下限。等到身体互换这种情况再发生,我们都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我犹豫了一下,有件事迟早要说,迟早要做。不如现在一起说了吧。
“悟,我准备最近再尝试一下,之前发生的那种事。”
他看着我:“什么事?”
“互换身体的事。”
五条悟低下头,小声地说:“……别开玩笑了。”
“诶?”
“我说你别开玩笑了!你是蠢吗?!你会死的!你都死过三次了,难道有能够预知自己下一次不会死透了的能力吗?!为什么你会做出来这种决定啊!无论是不嫁去加茂还是去做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我都会帮你实现,早晚有一天。为什么你偏偏提出来的是咒术师啊!”
“是啊!灵魂互换!我会换过去!可是你会死啊!!!”
悟的双拳紧握,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我对他忽然的喊叫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有那么一分钟还是几分钟,我的大脑几乎完全没有处理他说的内容,我眼前出现的,全然是幼年时的场景。
刚出生的我和悟,他躺在我的身边,脸还是皱皱的;一起学走路的我和悟,我自诩成年人走过很多的路,结果因为走得快摔了好多次,悟抓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慢慢地走;一起偷偷藏起来看故事的我和悟(我凭借着记忆重新写了《银河铁道之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本书),一个做乔班尼,一个做康贝聂拉……书里也有一个叫薰的孩子,但是我是康贝聂拉。因为乔班尼和康贝聂拉是最好的朋友……
我死去的时候没有经历过回马灯,反而在此时不断地不断地回忆着过去,仿佛能将自己拉扯去很多年前风平浪静的某一天一样。
起风了,空气里湿润的泥土的味道不断钻进我的鼻腔。
要下雨了。
我忽然有些释然又有些难过。什么啊,悟知道我已经死去并复生的事了吗。知道他的妹妹也许并非人类的事情了吗。不是人类的我还能继续这样生活吗。还能继续寻找所谓作为人类的价值活下去吗。
……可为什么是三次,在我的记忆里,确确实实只有两次才对。
我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我的记忆是不完整的,关于反复地提起的七岁那一年。我的印象最为稀薄。
恐怕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死去。但是应该没有发生过我和五条悟身体互换身体的事情。
总而言之,那正是一切的开端。如果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话,没准就可以解决我们两个换身的问题。
五条悟依然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我想起那天他说,我希望你好,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全然明白了。
五条悟转身离开了,我一个人在树下站着。
这阵风起先很小,后来逐渐增大,樱花树的树枝被吹得摇晃个不停。天也逐渐黑了。
我的脚却像扎根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好像在等一个宣判结果一般。
悟亲眼看见了我的死亡吧。他……他……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吧。
我该怎么做呢。
下雨了。雨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躲,也不觉得冷。雨不曾有过怜悯,雨点越来越密,几乎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有人呼喊着我。
“薰大人!薰大人!”
雨伞挡在我的头顶。万叶一把把我捞在怀里,拽着我走。这段我没有记忆,等到回到了屋里好一段时间才大梦初醒一般。
万叶和我一样狼狈,浑身湿淋淋的。因为外面雨大风也大,仅仅撑着雨伞没有用。被风刮来的雨不仅会浸透人的衣服,还会让持伞者寸步难行。但我看着她身后湿淋淋的雨伞,还是撑着的。脑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印象,好像是为了给我挡雨,万叶才一直紧紧抓着它。
万叶把我湿透了的刘海嗷开,把一部分拢到耳后。她说怎么了。我说我说错了话。
她没有说话,慢慢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我。她的身形很纤细,我的头埋在她的胸口。我听到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很稳定。
她活着。正活着。她死了心跳就会消失。
我抱着万叶号啕大哭。期间她为了防止我憋气,把她的肩膀垫在我的下颌。两只手慢慢地抚摸我的背部。
万叶说的对。
我一点也不坚强。
我想回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想回到过去,用以逃避现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现在我想回到过去的时间点,我想回到自己尚且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的时候。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头痛欲裂。但是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
哭够了万叶给我擦脸,推我冲个热水澡,又给我换了衣服让我睡觉。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最后是被一种热折磨醒的。我听见我自己好像在说话,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会又觉得冷。
万叶在叫我,她说我在发烧。
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很短。我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嗓子痛得要命,万叶看着我,好像松了口气。
外面的阴云散开了。光线很明亮,万叶背对着光,整个身形像是勾了金线。
我嘴一咧,眼泪又落了下来。眼泪好像是烫的。
万叶问:“您和悟大人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万叶也知道吧。我死而复生那件事。五条家的上层可能也清楚,但是估计不是跟当回事。”
万叶撇开脸。
“万叶。”
我喊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无所谓。我……能够接受了。”
“那好,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您和悟大人说了什么。”
万叶和我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我看她实在太过坚决,翻了个身不去看她。万叶把我翻过来,我叹气着把昨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但是我隐瞒了我和悟互换身体和我是亚人的事情。
简而言之,我说,我觉得五条悟拒绝了我。不会给我提供帮助,我作为咒术师活下去可能非常困难。走一步看一步吧。
万叶摇了摇头:“悟大人不是这个意思。您和悟大人是双胞胎,您比我懂得多吧。他担心您,担心得过了头。您也没有说错什么。毕竟也不知道悟大人知道您的事情。”
“他会帮您的,他一开始就打算为您做很多很多的事。您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
我抿着嘴。是这样,我知道,我知道。我大概是因为觉得被否认,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才……
悟……
“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您之后和悟大人谈谈。”
“我……”
“不要逃避。”
“我……”
“我要说您七岁那年的事了……”
我:……
我叹气:“人生真的很像碳酸饮料,做一个决定也是。只有开头又刺激又甜,过了一段时间没有起泡了腻了,可也得坚持着喝完。”
万叶说:“我没有喝过。我会去尝试的。不要转移话题。”
我说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让她继续说。
随着万叶毫无波澜的声音,我渐渐看到了七岁那一年事件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