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游轮上的重逢 七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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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桌上，白琦润睁开双眼，缓缓爬起。
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窗外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散发出蒸笼般的暑气。一道彩虹横亘过清透如洗的蓝天，逐渐变淡，仿佛一个易逝的幻影。
都怪这鬼天气，昨晚做了讨厌的旧梦……
七年前的一个夏天，父母驱车带他来到仁爱书院，说是要见一个老朋友。迎接他的，是七个身穿迷彩服的魁梧壮汉，他们将他架进一个黑房间，绑上电椅，电了他足足二十分钟，逼迫他承认各种莫须有的过错。
电击结束后，一个双眼轮廓凹陷严重的中年男人来到面前，人们称其为“院长”。他解开白琦润右手的束缚带，递来一张试卷，和颜悦色道：“你父母说你有严重网瘾，托我收治。据我观察，你的问题并没严重到需要收治的地步——当然，仅靠个人直观判断是不严谨的，因此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张卷子，只要你分数够高，我就放你回家。”
那是一张奇怪的试卷，主要以填空为主。题目很难，像各科目的杂糅，且远超初中知识范畴。为了自由，他认真回答了每个问题。
答题结束后，院长推开房门，对门外的父母激动宣布：“智商高达160，太惊人了，是个好苗子！”不等白琦润高兴，院长又说：“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救治他，尽管交给我吧。”
父母走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等待他的是数不尽的电击次数。内心逐渐麻木，他感到自己从此对父母不会再有任何感情。直到他们死后，他发现自己内心有了一个无法填满的黑洞。
好饿。
他在窗边胡乱地翻找一通，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发软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为了填补内心的黑洞，他曾瞄上杜若颖，故意跟她考进同一所高中。她似乎很心疼他的身世，对他总是格外照顾，教他洗衣服，给他送饭，逢年过节叫他一起玩……有她在，父母仿佛又回来了一样。
不，不光是这样。
她比他那白痴父母要更懂他。
她并不把他对电脑的爱好视为洪水猛兽，反而还很钦佩；而且，他经历过的电击，她也切身经历过；他失去了监护人，她也差不多；他打心底看不起这世间的规则，他知道她也一样，只是她从不轻易表露出来；最奇特的是，她竟能分清他和另一个自己，并且平等地、友好地对待他俩。
一天，她开玩笑般给另一个他取了名字：“坏心眼这么多，不如就叫黑琦润吧。”
出乎意料地，他感到很喜欢。
语文课上，老师叫杜若颖站起来朗读《小王子》，于是他听到她说：“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么我的生活就会充满阳光。我会熟悉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我一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就赶紧钻回地洞里，而你的脚步犹如美妙的音乐，能把我从地洞中召唤出来。[1]”
过去的窗景和此刻交叠，白琦润向天空伸手，对着虚空中的彩虹轻轻一握。
“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事并不难。这个笨妞的心太好懂了。她向来大大咧咧，毫不掩饰自己是个智性恋的事实。他只需像孔雀开屏般频繁展示自己杰出的头脑，就能轻易把她迷得七荤八素。于是他夺走她年级第一的宝座，日常替她解决各种琐碎的技术难题，时不时参加些愚蠢无聊的竞赛，将全国一等奖的奖品当情人节礼物送给她，很快就将她拿下了。
如果不是紧接着的高三暑假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不是身体里另一个愚蠢的自己主动撒手，让这只可爱的笼中雀重新飞回天空，说不定，他俩已经领上了结婚证——虽然他向来讨厌社会风俗和法律法规之类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在栓猎物方面，它们出奇地好用。
只可惜，以上那些“如果”都不存在。
原本，他尚且能忍受她重归自由，但她变本加厉，竟和莫里亚蒂搞到一起——那是一个更加擅长用头脑玩孔雀开屏的家伙。面对莫里亚蒂，他不仅没有胜算，还要屈辱地忍受对方的差遣。这样磨人的状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人类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但你却不该忘记。对于你亲手驯养过的东西，应当永远负责。[2]”那是杜若颖昔日的朗诵，此刻，他轻轻读出了声。
如果她遗弃的是一只宠物，必然会被社会强烈谴责，但她遗弃的是一个人，社会对此就视若无睹了。
这太不公平了！
“社会风俗和法律法规，果然都是狗屎……”
一股难受的情绪涌上胸口，他感到内心似乎又多了一个黑洞，比当初那个更大，更深，更加无法填满，它缓缓旋转着张开，像一朵黑色的玫瑰绽放，直绞得他血肉生疼。
天空中，那轮金色的、耀眼的太阳正越升越高，他默默注视着，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莫里亚蒂，你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迟早——
“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另一边，酒店餐厅里，威廉和杜若颖两人正在吃午饭。
“上午，在你的监督和允许下，我测试了这个催眠能力，让一名直男住客改穿他妻子的衣服出现在餐厅。”威廉示意她看，“喏，他已经来了。”
杜若颖侧身一瞥，道德和笑点顿时疯狂打起架来。不行，做这种缺德事不能笑，万一扣功德就糟了。
“这个能力似乎不能连着用，之后对他妻子的催眠就没有生效。所谓‘冷却时间24小时’的意思，恐怕就是如此。”
“一天只能使用一次……么？”她沉吟道，“那也够了，反正你真正要对付的只有蝴蝶夫人，至于其余小喽喽，就用你聪慧的大脑摆平好啦～”
“小颖同学对我这么有信心，真叫我受之有愧，”他笑了笑，“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人一般不亲自露面，之前少有的一次会见，也要事先派人给我注射药物——那药会让人瞳孔剧烈放大，视线严重模糊，浑身肌肉松弛，几乎只剩头脑还能正常运转。确保药物生效后，她才会出来见人。这种状态下，我很难对她进行催眠。”
“嘶，你好惨！”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她已经答应给我解药了，作为交换条件，我得先帮她解决一件事，但事成之后，蝴蝶夫人到底会不会遵守承诺，我觉得很难说，所以才想多得到几张手牌，让结局更稳妥点。”
“她要你解决什么事？”杜若颖突然警觉。
“暂时还不能说。”威廉道，“放心，不是你会反对的事。” 她一时间感到有些头大：“听起来好麻烦……那什么劳什子解药，咱能不能干脆不要了？横竖每次毒发的时候也只难受一小会儿，忍一忍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打晕你，让你连忍都能省了。”
“发作是有次数限制的，大概还剩两次，也就是说，下下次发作若再无解药，我就必死无疑了。”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怕什么？说不定复活系统又把你捞上来了。”她脑洞大开道。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比起死，还是收拾你留下的那些烂摊子更可怕，所以要不我还是直接去死吧。在重新被系统捞上来之前，对接组织的工作就有劳你了。万一系统不打算捞我也没有关系，以你的聪明才智，想必是能独自应付好一切。”
“……我开玩笑的，看来这事还是要尽快计议！”
下午，两人应约来到卡柏莱码头，出示请柬，登上游轮。杜若颖轻车熟路，带他到处逛了逛。
在第七层的酒吧，她遇到了零零。对方挽着一个漂亮男孩，两人边喝酒边聊天，动作十分亲昵，乍看就像一对情侣。然而男生的胸牌暴露了事实，他只是船上的工作人员，职业是“少爷”。
这是一种与“名媛”相对应的男性职业，说白了就是男色消费。杜若颖知道零零是常客，她常抱怨说，自己工作时被别人消耗了太多情绪，下班后必须反过来去消耗别人的情绪才能平衡回来。
作为一种内部福利，游轮允许女员工以折扣价享用船上的娱乐项目，但仍不便宜。如果养成长期的消费习惯，很容易就入不敷出。
晚上在这里挣的钱，白天又在这里全部花掉……杜若颖再一次领悟到这个销金窟的可怕之处。
接着，两人来到十五层，这里的风景比七层好多了，甲板视野开阔，是看夕阳的绝佳位置，但就是太热了点。
于是他们来到室内。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偌大的前厅布成了展厅模样，迷宫般弯弯绕绕，稀疏地挂着些油画。还没到用餐时间，两人在展厅信步闲逛了起来。
他们随机在一幅画前顿住脚步。
那是一幅抽象主义作品，充满了模仿康定斯基的痕迹，只不过把常规颜色统统反了向，让纷乱的点线面在深沉的黑紫色背景中产生了星空般璀璨迷人的效果。它的作者署名Perle，介绍牌上标着惊人的售价，并被贴了几枚彩色圆点，看来已有不少人属意，并不愁卖。
“艺术不是抄袭就是革命，二者只能是其一[3]……么？”威廉沉吟。
“什么？”
“不，没什么。”
杜若颖索性忽略了他的自言自语，兴致盎然道：“这画让我想起你当年写的《小行星力学》，你对天文学有兴趣吗？还是单纯为了发泄自己过剩的脑力，就随便找了个研究方向玩玩呢？”
她想好了，无论他待会儿怎么解释，她都要用福尔摩斯的“天文无用论”好好反驳他一通，挫一挫他的锐气。
“天文毕竟是人类面对了几千年的永恒谜题，自然是有趣的。”他诚恳道，“自文明始，人类一直试图参悟星空，对星空的解释也在不断改变，得星空解释权者得天下。翻看过往历史不难发现，最好的造反方式往往是向人类普及一套更能自圆其说的星空解释，以颠覆全人类的三观。如果不甘心接受统治者单方面的灌输，自己稍微主动研究点也是好的。”
……糟了，“天文无用论”好像反驳不了这条。岂止是反驳不了，她简直要被他说服了。
可恶，真希望发明一个“巨额智商来源不明罪”，把这家伙好好判一判！
正想着，她突然注意到一张眼熟的油画，它摆在整个展场的C位，显然地位最高——是格勒兹那幅《东方的少女》。当初她一心急着归还，并未细看此画，现在才发现，那张酷似自己的肖像竟美得出奇，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威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她俯身附耳道：“喜欢吗？喜欢的话，再帮你偷走一次也不是不行。”
吓得杜若颖顿时炸毛：……？！！！
这行吗？这可太刑了！
“画中那个少女长得和你这么像，大约是你的先人，也许这画本就该归你所有。要不我们试着深挖一下它的背景，万一挖出好玩的资料，说不定你将成为名垂艺术史的人物呢，就像蒙娜丽莎一样。”
“成为名人，登上教材，然后让小学生在照片上画鼻毛和机关枪吗？不了，谢谢。”她疯狂摆手道。
这时，一名女性款款向两人走来：“威廉先生！又见面了，真是有缘！”杜若颖认出了这个身穿圣罗兰黑裙的精致女生，她是裴晓婧——上次名流舞会上认识的一个富小姐。
对方热切地上前挽住威廉的另一只胳膊，浑身散发的甜腻香水气极具侵略性。不等杜若颖提出抗议，她就把小脑袋一歪，对杜若颖俏皮一笑：“哎呀，你也来啦？”
杜若颖：……
“你们在看这幅画吗？”裴晓婧问，“听说它的真迹只展不拍，实在喜欢的话，只能购买仿品了。”
“看来您对此画很了解。”
“好歹我也在巴黎美术学院待过一段时间，想听的话我可以再多说点。”她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
威廉做了个请的动作。
她便继续道：“传闻此画来自维多利亚时代莫里亚蒂家族，是其家中次子私人委托的画作。当年，出于某些上层的考量，那个家族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流传下来，这幅画堪称奇迹，因此格外珍贵，馆长每次都会摆出来镇场子。”
杜若颖悄悄睨向威廉，只见他面色疑惑，仿佛满脸写着：“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裴晓婧毫无察觉，兴奋道：“对了，拍卖会在晚饭后进行，听说今晚主要拍卖些文物仿品和新锐画作。你们有中意的东西吗？”
“没有，你呢？”威廉顺嘴反问。
“我？”她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展厅门口，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信步走入，他注意到威廉等人，于是快步走来。
“还记得我吗？”他愉快地看向杜若颖。
杜若颖困惑抬眼，只见这个年龄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略秃，身材微胖，双眼轮廓凹陷严重。
她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开始不可遏止地战栗，恐惧入决堤般瞬间将她淹没，几乎令她感到一阵窒息。她暗暗攥紧威廉的衣角，如同抓紧一根救命的稻草。
男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继续对她微笑道：“七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游轮上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