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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仁爱学院 往昔的噩梦 ...

  •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

      这夜暴雨倾盆,时不时劈落几道明晃晃的闪电,轰鸣的雷声回荡在漆黑无边的海面上,听起来格外震人心魂。

      又是一声炸响。

      薄毯下的威廉浑身一僵,双眼闭得更紧。每道从天而降的闪电,似乎都会把电击的回忆狠狠勾起,让他再度经历一次蚀骨焚心的幻痛。

      条件反射是可以克服的,但也需要时间。

      隔着薄毯,他感到有人温柔地抱住了自己,对方说话声很轻,是杜若颖:“对不起,之前梦里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了。”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没关系。是擅自闯入的我不好。”

      窗外,惨白的电光啜泣般闪烁不定,像按快门一样连拍着卧室里的画面。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

      “而且,我也只不过是把你经历过的事再经历一遍罢了。”他坐起身来,薄毯滑落半截,露出绯红的瞳眸,“既然你能走出那个阴影,我想我一定也可以。”

      杜若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个关住我的舱体,也许是你凭空想象的,但那个电椅一定不是——它细节丰富,真实准确,很难相信你只是看过电影就能在梦里还原到这种地步。所以我想,你大约真的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事情。”

      “你想听吗?”她目色空渺,仿佛思绪已经抽离,“说给你也无妨,那是很久远的事了,本来我也记不得多少了,但它们似乎一直都被完整地保存在我的潜意识里——你窥探过这么多次梦境,想必已经看出端倪。是的,没错,我被电击过——不光我,包括白琦润,还有我哥,我们都经历过电击,它当时有个更文雅的名字,叫‘微脉冲治疗’。”

      威廉红瞳微缩:“怎么会有这么……”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呢?我们明明生在一个文明进步的社会里。”她垂下头来,苦涩一笑,“在我初中的时候,流行一种名为感化中心的奇怪机构。很多家长把孩子送进去管教,以治疗网瘾、早恋、叛逆等问题。其中最有名的一家机构叫‘仁爱书院’,据说微脉冲治疗就是他们的发明。”

      “仁爱……吗?真是讽刺的名字。”

      “最初我并不把这机构当回事,我想我与它应该没什么缘分。但我有个朋友,她叫阮疏桐,小名花花,她父母想治一治她成绩退步的问题,就把她扭送进了仁爱书院。我经常偷偷去探视她,给她送吃的。隔着铁栏,我听她讲了书院里各种恐怖的教育手段,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为了求救,我把真相告诉她父母,但他们只当我在说谎——因为书院设有开放日,他们经常去参观,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我只好去报警,可是根本没用,警察并不信任小孩。最后,我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把她救出来。撬锁时,我不小心触发了感应式警报,害她被带教老师拖了回去。于是连这条路也失败了。”

      “营救的事败露,导致你和你哥被扭送进去了?”威廉问,“可你的父母是建筑师,按理说也算高知分子,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教育错误?”

      “我父母常年忙着在国外做项目,哪有空管我?不是他们把我送进去的。”她摊手道,“我和我哥属于留守儿童,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她比较好骗。”

      趁杜若颖白天上学不在,仁爱书院的方院长来到了她家。他顶着一张和蔼而权威的虚伪面孔,将一小包粉末交给了奶奶,那是安眠药:“那个孩子已经学坏了,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您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如果您愿意把她交给我管教一下,事情就还有挽救的余地。”

      夜晚,奶奶按照指示,把安眠药掺入牛奶,给这对兄妹喝下,趁两人昏睡之际,书院派人把杜若颖接走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被电击的感觉。被束缚带绑在电椅上,太阳穴贴上电极片,嘴里塞着止咬器。开关按下,眼前顿时闪得乱七八糟。头骨仿佛被锤碎了,全身都痛得想死。时间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然而带教老师却说,他只电了她一分钟。

      在书院里,她学会了表面装乖,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奶奶来看望她时,她按照书院事先教的那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感谢奶奶一直以来的照料,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忏悔不已。奶奶看得喜笑颜开。

      书院实行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在这里,她认识了白琦润,他是因网瘾问题被关进来的。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几乎完全游走在管教之外。她决定拉拢他,一起商量逃脱之策。

      几天后,杜若宪也被扔进来了——她直觉感到他是故意被抓来的。她觉得这样也好,叛逃的力量越多,胜算越大。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变态院长对杜若宪生出了变态的兴趣,经常没有任何理由就带走他,折磨他,电击他,像玩弄喜爱的玩具一样,近乎疯狂地玩弄他。

      “每次看到哥哥伤痕累累地从忏悔室走出来,我都感到自己要气疯了!”

      不能就这么简单逃走,那太便宜这个畜生了,一定要杀了他。年幼的她听到自己的内心这样说。那是个魔鬼,杀了他是为民除害,这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主意,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白琦润对这种风险与收益极不平等的事向来兴趣缺缺,而哥哥则不会同意她这样激进冒险。花花等其他人更是不可信任——他们一挨电就什么都招了。

      她暗中观察,发现方院长素爱饮酒,于是假借生病之由,从医务室顺走一支头孢替安。一次傍晚,她撞见他酩酊大醉于办公室,就把整支头孢替安都注射进了他的静脉。

      等到带教老师发现方院长的异样时,她早已逃回教室,和其他学生一起,在面无表情地学唱《感恩的心》。她瞥了眼窗外,看到救护车将方院长抬走,心中不禁大爽。

      这份暗爽并没有维持多久,方院长虽命悬一线,终究还是被救了回来。为了揪出凶手,他轮流电击了所有学生,尤其是白琦润和杜若宪——因为他俩智商测试成绩最高,最有能力犯案。他俩的电击时间经常长达一小时。就是在这期间,白琦润开始出现人格分裂的征兆。

      “都是我的错……”年幼的杜若颖自责地想。

      可是,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感到自己已经分不清了。

      看着整日郁郁寡欢的杜若颖,白琦润和杜若宪显然都察觉到了什么。杜若宪索性招认,说是自己干的,因此被关了72小时禁闭。再度出来时,浑身的伤比往日更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任性,终将由哥哥承受代价。

      “无差别的电击惩罚并没有从此结束,反而越演越烈。”她叹了口气,对威廉说,“方院长认为真凶可能另有其人,亦或者,他单纯就是个变态,只是想找借口虐待我们罢了。”

      比起这个,更令人头疼的是白琦润,人格分裂后的他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有时简直比方院长还要恐怖和危险。对于看不惯的同学,他会冠以各种外号羞辱,比如“叛徒”、“舔狗”、“狗屎”,很快,对方精神压力就会大到想自尽。好在学校里到处都设防盗网和防盗栏杆,跳楼等手法很难实现,兜住了这岌岌可危的自尽率。

      不过,他看不惯的带教老师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天,杜若颖亲眼见白琦润一脸无辜地找个带教老师借手机,说是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一切似乎稀松平常。然而第二天起,这个带教老师突然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惊恐状态,总是试图要躲避白琦润般,对他又怕又服。而他也乐得享受这种精神折磨,时不时恶作剧地和对方耳语几句,加剧对方的疯癫。

      一周后,这个带教老师自尽了。据说是因为其严重伤害多名儿童的照片被人匿名公布到了网上。

      这组照片的公布,对仁爱学院的名誉产生了打击。方院长立刻对外解释,说该老师只是个例。开放日变得更加频繁,以安抚躁动的舆论。对于心生退意的家长,院长施以恐吓,说擅自中断疗程会让孩子落下终生心理残疾。他还会让孩子亲口告诉家长,自己不想提早离开——不按这套说辞的学生会遭受残酷电击。

      这噩梦般的生活无穷无尽,恐惧如附骨之疽,在每个学生心中暗暗涌动。半夜的宿舍里,时常有同学惨叫着惊醒。

      杜若颖知道时机到了,向众学生提出了“集体叛逃计划”,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抗拒这个计划的吸引力。这场叛逃以深夜的食堂纵火为号,趁值班老师被警报引开之际,众人从不同通风管口爬进管道汇合,然后一起离开。整个队伍由杜若颖牵头带路,杜若宪负责断后。白琦润单独另走一路,以便暗中提供技术支持。几乎所有学生都成功逃出,唯独断后的杜若宪重新落入院长手里。

      与其被抓后受尽折磨,不如自己了断干净。失去退路的杜若宪这么想着,一拳打破了卫生间的窗户玻璃,他捡起一块细长的三角形碎片,狠狠切向手腕。

      隔着细密的铁栏,杜若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割开手腕,看着他在浓烟中昏厥过去,然后被人拖走。她什么也做不了。

      “连亲哥都能舍弃,你可真是个残酷的人。”一旁的白琦润冷冷道,“关于自尽,给你说个好玩的事吧——昨天我父母自尽了,因为我把电击经历偷录下来发给了他们,跟他们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啊啊,搞什么啊,明明是他们一手造成,竟然只是看看就觉得受不了了,真是的,我可是实打实一分一秒捱过去的啊!哈哈哈哈哈真好笑啊这两个老东西!看来我也是个很残酷的人,我们也许很合得——”

      不等他把话说完,杜若颖一把将他抱住。

      耳边传来她的啜泣,轻得就像错觉:“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的心中莫名闪过一丝酸涩。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抚:“别担心,救护车和消防车马上就来。至于能不能救回宪哥的命,就听天意吧。”

      再次见到杜若宪时,是在医院里,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着,好在成功捡回一条命。除了手腕伤以外,身体别处也有很多伤口,有几处甚至是新的。

      杜若颖一看就明白。

      方院长那个畜生!明明身处失控的火灾现场,随时都可能丧命,居然还有闲心做这些!!!

      奶奶匆忙从家中赶来,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杜若宪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知道真相后,她整日自责不已,没多久就病逝了。

      受害的学生们纷纷联系媒体进行匿名采访,这次有了白琦润提供的证据相佐,由不得世人不信。仁爱学院的一切被和盘托出,这个教育神话从此破灭。

      消防员在仁爱学院的余烬中搜出三具成年人尸体,经警方确认,他们是带教老师。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音视频证据所指向的施害者。幸存的带教老师被众学生送上法庭,以非法拘禁和虐待未成年的罪名开审。

      “由于国内缺乏类似案件的先例,且有‘家长同意书’作为庇护,他们最后被无罪释放了,没错吧?”威廉问。

      他显然已经查过这个案子。杜若颖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她点点头。

      至于罪魁祸首方院长,据说他生死未卜,失去踪迹,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但我知道他没死,”她恨恨道,“这个畜生,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威廉握住她的双手,感受着她的战栗,平静道:“如果我愿意出手帮你杀了他,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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