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3、深海之蓝

　　张扬沉思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面前的人。
　　有些事不想不知道，一想，居然能牵出来这么多以前忽略掉的有的没的。

　　“喂，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这间实验室只有一扇小小的窗，但张扬能透过窗看到外面的光景。
　　外面的景象，夜空，大海，没办法伪装，还有身上的疼痛，那么清晰，一动就疼进骨髓。

　　一切都在告诉着张扬，现下的所有都是真的。

　　「不知道。」人鱼的声音空灵。

　　“不知道凌伍在哪儿，我这么久都没回去他一定担心死了吧……”张扬烦的不行，心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烧。
　　没人回应且想不出答案的过程真的很难熬，张扬又开始没话找话：“你不说你身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那你家在哪儿总可以告诉我吧？”

　　「海底。」

　　“得，又白问，我就不该问你……”
　　张扬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会瞬间来到这个地方，又怎么会碰到和凌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对，还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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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着他遇到的“凌伍”就永远不可能是人了是吧？

　　「在大海的尽头，有个地处于迷雾中的岛，」凌伍又开了口，「那里是我岸上的家。」
　　“你想回去吗？”
　　刚说不问了的张扬就“啪啪”被自己打脸。
　　凌伍沉默。

　　“啊对，你应该是不想，”张扬记起胡通的话，“据说我落水的时候只有你围着我，其他人……人鱼都游走了，就剩下你，你才会被带回来。”

　　“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不走呢？”张扬凑近几寸，“是想要救我吗？”
　　「落水？」凌伍的反应却像是不知道他落水了一样。
　　这答复短小，张扬一时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是啊。”
　　「是……」
　　犹豫吞吐，却又是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哈？”张扬不解。

　　「我……受了伤，想走也走不了多远，与其逃跑挣扎再被抓回来，还不如直接被带回来。」这个回答稍微像样。
　　此刻换张扬沉默了。

　　人鱼姑且都还知道“家”的位置，可他对于回去却丝毫没有头绪。

　　哎……惨兮兮。

　　“哦对，‘05’应该是这里人给你取的名字吧，那你的真名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叫一个不属于你的名字吧。”张扬心想这大概会是一场“持久战”，归期不定，那么找到一个同伴陪同再合适不过，寻找途中也不会感觉孤单。
　　于是，和凌伍长相一致的任务变成了他的不二人选。说做就做，张扬直接开启和人鱼套近乎的模式:“你要是没名字，那我就叫你……”

　　「阿伍。」

　　两人一个喉头发声一个心脏传导，居然还能异口同声。

　　“对，叫你阿伍……”张扬的确是这么想的，眼前这人和凌伍长得一模一样，叫同样的名字对他而言也更顺嘴一点，“不过……你怎么知道‘阿伍’的？”
　　张扬觉得自己今晚问了无数个“怎么”。
　　「这是我的名字。」凌伍拉过张扬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了“凌伍”二字，竟颇有些许宣示主权的意思涵盖在里面。

　　一模一样的长相，连名字都是一样的。

　　可“阿伍”这个名字是张扬给凌伍起的，怎么会这么巧。
　　“你，真的不是凌伍？”张扬没忍住又试探问。

　　太巧了，巧到他不相信会那么巧。

　　凌伍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回应:「……不是。」
　　“嗯……汉字语言文化博大精深谐音梗说一百遍都不会重复的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张扬草草信了，毕竟如果真是凌伍，他也没必要瞒着自己。

　　张扬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乱晃。

　　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吧。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是那台仪器的原因，可凌伍又没碰过，怎么可能和他一起过来。

　　Emmm……怎么想都存着问题，解释不通。

　　“你当时为什么会围着我？”张扬突然想到这点，问了出来。
　　凌伍却摇摇头，不清楚是拒绝回答还是真不知道。

　　“那换个问法，”反正怎么问凌伍都不会回应，张扬就干脆逗逗他，“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走？”

　　语毕，进入这里之后要不沉默要不就摇头的凌伍，突然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回应……”张扬突然错愕，揉了揉眼怀疑是错觉，“刚……你刚……点头了？”
　　「嗯。」
　　张扬压根没想到，没想到这人鱼还挺逗：“合着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夜已经很深了，实验室里没有灯，发亮的也只有透过玻璃的那一点点月光，还有凌伍颜色越来越暗的尾巴。
　　再看向凌伍的时候，他的嘴唇比一开始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还要白。

　　张扬没心思再扯别的话题，目前还是要替他这个“同伴”包扎治疗最为重要:“你没事吧？”
　　凌伍摇摇头，眸光却渐渐涣散，蓝色的眼睛也不再澄澈，而是变得混沌起来，略显迷离。

　　“对不起啊，刚光问你话，把给你上药这茬忘得死死的。”张扬找了半天找出一瓶碘酒，沾了棉花团往凌伍肚子上抹。
　　额……这腹肌……不知道家里那位机器人先森有木有？
　　以前都没注意看过，这次要是能出去，一定要抽空偷着好好看看。

　　……

　　为凌伍上药时张扬注意到，前者身上的伤口呈现一种很奇怪的裂痕，不像是刀伤，甚至找不出与这伤口相一致的工具。
　　人鱼安静沉默，不吭声也不皱眉。

　　张扬又想到了旁的。自从凌伍换了芯片慢慢有了独立的意识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般的模样，仿佛有了隔阂。
　　他参不透太多事的原因，也忽视了寻找这些原因的根源。

　　“疼吗？”他问凌伍。
　　「不疼。」

　　张扬每抬一下胳膊，胸口的伤口就在渗血，他也不知道这处是怎么回事，明明伤口并不大，疼的时候是真疼，血也是流的真多。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吧。」

　　凌伍把自己的手按在张扬的伤口处，张扬素来怕疼，又担心感染，正准备着想推开，却感觉凌伍冰凉的手掌心散发着一股暖流，唤醒了伤口处的一切。
　　血小板纷纷挤了过来，渗血的情况逐渐好转。

　　伤口，有了明显的愈合变化。

　　“你……”张扬惊讶于眼前的一切，安徒生和格林真的没有骗人，“能耐这么大，还能治伤的吗？”
　　「可以，你的伤没问题。」

　　“既然如此，”浑身疼痛瞬间全无的张扬身心愉悦，伸了个懒腰后撸起袖子打响十二分精神，“那我更要帮你上药了，全当是谢谢你帮到了我。”
　　「不用，」他的一番感恩，不过凌伍拒绝了，「我本身的愈合能力还是在的，稍等一会儿就好了。」

　　着实是伤的太重，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完全愈合，需要时间稀释疼痛，唤醒新生。

　　“那……那你的嘴巴呢，这一处不管理好是最容易感染的。”张扬是真的很想帮人鱼一把。

　　其实他不懂包扎这些，以前打架受伤都是凌伍帮他处理伤口，而凌伍受伤一般靠自己愈合，他总说自己是机器人，愈合的很快，不需要这些。
　　只是他不需要，可与人类组织极其相似的皮肤上的伤口需要。于是张扬便每次态度都很强硬地给凌伍上药贴创口贴，但也仅限于碘伏而已。要是伤的再重些，他就也没了办法，更别说像现在人鱼这样的情况了。

　　「不用，我想睡会儿。」

　　束手无措之际，凌伍把手搭在了张扬撑在池边的手上？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说话的功夫就不受控制的下滑，直到滑进池底，只露出一颗漂浮着的头顶。
　　“哎——”张扬还没来得及喝住他，凌伍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澄澈的水没过他大半张脸，包括他的眼睛。

　　鼻息还在，水面上还咕噜咕噜往外翻涌着小泡泡。就是身体太虚，睡了。

　　张扬屏气凝神，想把他拿出来所有东西都收回去，抽手的时候却犯了难。

　　印象当中小的时候，他也是用这只手拽着还有点迟钝的凌伍逃跑，一拽就是三四年。
　　没想到，日子过的那么快。
　　他没再想着抽回自己的手，而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平视着凌伍的脸。

　　“真的，一模一样啊——”

　　这张脸会皱眉，会难过，看着是挺让人心疼的，但可是相比较起来，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凌伍，好像更让人糟心。
　　张扬都不知道，他们相处的将近四千多个日夜里，凌伍究竟有没有失落的时候。

　　有。
　　还是没有。

　　“有没有，反正都没有告诉过我……”
　　带着一丝丝埋怨，张扬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张扬迷迷糊糊地坐起：“呦呦呦我这老胳膊老腿……”
　　靠近池边的左半边身子从手到脚都是麻的，一动就爽到飞起。

　　「你醒了？」凌伍从水里出来，想伸手去扶他。
　　“嗯，醒了，别你别碰我啊——”
　　这麻了的酸爽……

　　而无心的话造成了有心的误会，凌伍的眼神又落寞起来。

　　虽然有昨晚的短暂缓冲作为前提，不过张扬还是受不了面前这人用长得跟凌伍一样的脸犯委屈。他扶着池边站起，用没麻的那条腿撑着地：“我可没针对你啊，就我……我腿睡麻了——”

　　因为眼前这个凌伍和凌伍长得一样还同名，张扬一直不好意思直视他。现在不经意间瞥去，仿佛是注意到有了不小的变化：

　　“哎？你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是吗？」
　　“是啊。”张扬不看不知道，再一仔细看凌伍的身上，昨天那些伤全都不见了。

　　“嘴巴呢？让我看看。”张扬第一反应就是问凌伍的嘴巴。

　　这场景可并不怎么美好，用“骇人”形容最为恰当。但如若不硬着头皮看，是减轻还是加重，是继续自愈还是治疗，都需要通过亲眼所见才能判定。

　　所以这个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了张某人的肩上。

　　而昨晚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今天……

　　“好了，”张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愈合的这么快的吗？”
　　「人鱼一族伤口愈合的很快 ，不上药也没关系。」
　　张扬身体绷直，这话他也听凌伍说过:

　　「机器人的自愈系统足够强大，只要芯片安装妥当便于操控智脑神经，愈合会比正常情况下快上多倍。」

　　“上药不是为了让你快好，”张扬把之前对凌伍说的话说给眼前人听，“是为了缓解你的疼痛。”

　　「我不怕疼。」凌伍的口吻在耳边回荡。

　　“可是我会疼。”张扬脱口而出。

　　那时的张扬特别讨厌凌伍拿他是机器人说事，所以他有话也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但往往最后，憋的受不了拿着药箱跑到凌伍房里上药的，还是他。

　　“谁要管你疼不疼，”张扬总这样嘴硬，“我看着心疼，我就要上药。 ”
　　每每此时，都是更为嘴硬的凌伍坐在床边，安静看着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而此刻，面前是一样的人讲着一样的话，他不能说话，就像那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人一样，从不用语言和表情表达任何。

　　「我不怕疼。」连回应都是一样。

　　“反正你的伤口也好了，说这些也没必要了。”思绪拉回，张扬收回失落的心情。他活动了下腿，已经不麻了:“既然你们人鱼愈合快，那你能不能再长一根舌头出来？我是能察觉你的声音，但也和天天跟空气对话差不多，多尴尬啊是吧。”

　　半晌，凌伍的声音才飘荡出来，欲言又止，让人寻不到真正的原因:「现在……不能了。」

　　“说得好像真能长出来一样，”舌头不像能愈合的伤口，没了肯定长不回来，所以张扬并没把凌伍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收拾着把昨晚翻出来的一切全部放回原处，“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出来了一晚上，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先回去，有空再来看你。”

　　「你真的会再来吗？」

　　张扬给了个回答：“一定。”

　　—

　　顺着原路走回房间，房间里没人，估计是没有发现他出去了。
　　张扬松了口气。
　　既然没人发现，那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功夫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
　　他又打算溜出去，可胡通却不合时宜地赶到。

　　“睡醒了？”胡通端着碗进房间。
　　“是，是啊，”张扬假装打了个哈欠，捂着嘴问，“你也挺早啊，怎么？”
　　“给你送药。”
　　“哦，谢谢啊。”张扬一饮而尽，希望胡通能快点走。

　　不过后者倒不紧不慢，拿出了床头的药箱，看到桌上满满没动的食物：“饭菜不对胃口？”
　　张扬昨晚溜走前只喝了床头的药，一口东西都没来得及吃的他开始随便找借口：“没有，我喝了药犯恶心，吃不下。”

　　“那先坐下，我给你换纱布，然后带你去餐厅，你想吃什么，自己挑。”
　　“不必了吧，”张扬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面包，“我饿了吃这个就行，我身体还没恢复好，就……不到处走了。”

　　“不到处乱走？”胡通突然上手，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一把扯开张扬的衬衣，露出了裹着早已松开纱布的胸口，似乎是他早已料到了他的一举一动。

　　胡通看着那处，抬眼盯张扬时的眼神阴狠质疑:“真的，是这样吗？”

　　张扬哑口无言，面对陌生人的步步紧逼和眼前的现实，他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十分吃力，喉结滚动的动作过于勉强。

　　而本来渗着血迹的左前胸，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结痂了的小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