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4、深海之蓝

　　张扬也震惊自己的伤口竟好的如此之快，怪不得从今天早上醒来一直没觉得疼，想必是围绕在人鱼凌伍身边的缘故。

　　而这样一比，被人扒衣服就显得格外过分。
　　“你臭流氓啊你！”
　　他一把夺过胡通攥在手里的衬衫衣领，重新把扣子系好。

　　“喂，愣着干嘛？”张扬在胡通面前摆手，捎带鄙夷，“看什么看啊，没见过身材好的？”
　　胡通：“……”

　　“我福大命大，伤口都愈合的很快，没办法。”张扬试图引开话题，但还是没忍住嘚瑟。
　　“挺好，”胡通把拿出来的纱布收好，特地强调，“既然已经好的差不多，那我就不帮你包扎了。但是药你还得喝，落水之后你过于体寒，得大补。”

　　张扬浑身别扭，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情绪变化也未免太大。

　　“啊对，”张扬想到了重点，急忙询问相关内容，“我想问你，有关于人鱼……”
　　“在实验室，目前上级还在商量如何处理，”胡通端着空碗，语气又带上一丝警告，“不过我劝你少跟他接触，人鱼，都是很凶猛的野兽。”

　　凶猛？你见过哪个凶猛的“野兽”动不动就可怜兮兮？？

　　……

　　不过张扬没开口，他莫名担心会被胡通知道自己已经去过实验室。
　　来到别人的领地，还是尽可能小心为妙。

　　可张扬这个人，嘴上说着害怕，动作却莽的不行，一根筋直往前冲，心思从不细致。这不，胡通刚一走，他就又溜了出去，朝着角落实验室的反方向偷偷走去。

　　毕竟要是想离开这里，怎么说也得先把大门找到吧？

　　好在他作为一个内部人员，有工作证，出入相对轻松，可这里远比张扬想的要大，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在室内这么多门里找到一个出口了。

　　张扬下意识摸上自己胸口，那里只剩下个手指粗细的小伤口。这么小的伤口，按昨晚的伤势看却应该极其严重，看来人鱼的疗愈模式果然厉害，不容小觑。

　　他的伤果然是好的差不多了，忽略疼痛，走着走着，肚子居然就叫了。

　　能清楚察觉到，饿了。

　　“无语啊，肚子君你能不能给力一点——”

　　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张扬又往前走了几步，就走到了食堂。
　　而且，员工餐还免费！

　　哭了，什么福利待遇，不多吃点都对不起实验站的伟大政策。

　　……

　　吃饱喝足的张扬还不忘给实验室那位带点吃的，思来想去选了几个清淡点的菜和面包，他也不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凌伍一样，给什么吃什么。

　　“完了，浪的太远，忘了怎么走回去了。”张扬四处环顾着一模一样的布局，实在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随便闯吧。”张扬寻思要是能撞上那个叫胡通的更好，直接让他带自己回去。

　　不过这个人……他现在还没看透。

　　就这样沿着相同走廊一路走下去，经过某个房间时，张扬停了下来。
　　倒不是房间有什么不同，而是房间里的声音，大概听到者无一不为之驻足。

　　房间内传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呻吟，扯的人心疼。

　　张扬小心翼翼摸近门口，察看里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奇怪，他越是凑近，越觉得分外熟悉。就好像……他之前来过这里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呢？

　　而向里张望，只见实验台上大概也是躺着什么海底的生物，不是人鱼也不是人形，是一种张扬从未见过的物种。
　　那物胸口还有起伏，但很微弱，身上千疮百孔，血从台脚滴了下来，而它却被绑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有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取血放入试剂盒，身后已经摆满了数十个瓶瓶罐罐，放什么的都有，离太远还背光，张扬看不太清，但看着轮廓像是个头不小的血块。
　　张扬定睛一看，发现那个研究员正是胡通。

　　“换了件衣服我都没看出来，胡……”张扬在心里嘀咕，正准备喊，却发现胡通手里拿着把形状很怪异的工具，只见他一刀落下，而后那物的心脏便被取了出来。
　　这下，实验台上连仅剩的微弱呼吸都没了。

　　张扬看惊了，吓得直接逃走，一边逃一边作呕。
　　他大概知道那些瓶罐里装的是什么了。

　　费了不小力气摸索着逃到实验室时，张扬整个人都是虚的。他浑身是汗，额角也全部湿透，踉跄着进去，合上门确定安全后几乎跌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凌伍的语气跟着他的步伐，继而变得焦急。
　　“没事，”张扬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原本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凉了，还有一盒在路上洒了，“你饿吗，随便吃点吧。”
　　他把饭菜放在池边，缓慢靠着池子坐了下来。

　　头疼，好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但就是不允许他记起。

　　胡通对他说过，他也是海底科研的一员。
　　而研究，真的就是那样的吗？

　　张扬都不敢回忆刚才的一切，他自认心肠不算太软，但那副开膛破肚的模样，压根不像是搞科研，倒像是野兽对猎物的玩弄。
　　撕开了揉碎了，再一口口吞之入腹。

　　他抬头看眼前一口一口吃着面包的凌伍，觉得他不像个人，而像个即将任人宰割的羔羊。
　　瞧瞧，他都忘了，人鱼本来就不是人，但也绝对不应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是自愿来的吗？”
　　张扬想，上次他还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是。」很简短地回答。

　　“我感觉你肯定是脑子有点儿问题，”张扬也不知道怎么了，情绪一下子爆发，转弯抹角嘴不饶人，“你是在海底缺鱼吃了还是缺海水喝了，你不是应该会用腮呼吸的吗，怎么脑子还是进了海水？”

　　凌伍呆呆地看着突然发怒的张扬，霎时间显得不知所措，连语调间都染上了苦涩:
　　「我是为你来的。」

　　“啊？”此刻张扬心乱如麻，注意力格外涣散，所以没有听清凌伍的话，“你说什么？”
　　而凌伍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再说。

　　“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来的这个地方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张扬不断重复，这里的气氛和背景使得他莫名心慌。

　　为什么要来？
　　他想到了凌伍。

　　小时候被混混欺负，那个时候的凌伍个子小反应又迟钝，张扬每次都把他藏好，告诉他让他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但同样也是每次，在张扬去引人被抓住的时候，凌伍总会第一时间冲出来，全然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有病，非常有病，他又不是神人，没一挑十的本事，为什么跑要出来一起挨打？
　　后来张扬说的多了，凌伍还是不照做。

　　“我出来的话，他们会打两个人，疼痛分散，就不会那么疼了。”
　　“所以，既然逃不掉，那就干脆一起挨打吧。”

　　而每每到了那个时刻，张扬就会护着凌伍，把凌伍曾断断续续甚至说不利索的话，重复给被他护在怀里的人听。

　　而此刻。

　　「我知道，可是我必须来。因为我想保护的人，来了这里。」
　　凌伍选择换句说辞再开口。

　　刚没听清的张扬自然疑惑:“什么人值得你把命都搭上？”
　　「他值得，就够了。」凌伍说完，默不作声地陷入了深思。

　　他想张扬还不懂，久旱沙漠途中，碰到一滴水的感觉。
　　其实一个人的力量很小，小到能够忽略不计。可他也不是非要成功，只是，缺个陪伴的人而已。

　　而他，他愿意陪着他。
　　所以，他就是值得。

　　眼前这个凌伍说话稚嫩的像个孩子，可张扬却觉得，他已经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其实一滴水很小很小。
　　可我就只有那么一滴，还是愿意全部给你。

　　只要你需要，只为了……
　　一个愿意陪伴他的人。

　　张扬不禁想到了凌伍，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突然不在，会不会也……
　　“算了算了，别再瞎想了，”张扬摆手挥去脑海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千万别来才好。”

　　别来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地方，在外面兴许还能找到让他出去的方法，进来的话，说不准就要跟他一起困在这里了。

　　一个字，烦。

　　亚克力观赏台里面的水实时替换，“咕噜咕噜”的气泡声音从未停止。

　　「在没有帮到他之前，我要一直在这里。」
　　“帮？他现在在哪儿？”张扬只想救人离开免受荼毒，“那我可以帮你们，我帮你找，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不必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凌伍的眼眸仿佛一潭死水，「我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凌伍说这话时，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张扬。
　　张扬甚至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倒映在他瞳孔的自己。
　　不再张扬，只剩下惊慌和无措。
　　而这样的神情，是他存在于世间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

　　张扬承认，自己怕了。

　　没人回应没人陪伴的日子，太难熬了。也因此，他还是想念凌伍。
　　如果不是自己擅自做主乱碰东西，一切应该都不会发生的吧？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张扬问面前的人鱼凌伍。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凌伍没有回答张扬的问题，他嗓音很空，而后重新抬起刚低下的头看向张扬，「不过等到我做成这件事，我就会离开。」

　　明明都说好了是“会离开”，可张扬却觉得这句话便是永别。
　　他还没有想好回应凌伍什么，电话就响了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电话？我先接一下，”张扬对凌伍示意。
　　后者点头，暂时停止了对话。

　　来电人是本次研究的领导者，林斯宏。但张扬完全不认识他，所以在有来电显示的情况下也分不清谁对谁，接起电话也忘了留分寸，无意识的话脱口而出:“喂？你谁啊？”

　　……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对面人咬文嚼字，接下来的话语足够让人生畏，“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

　　张扬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语气，这文字……
　　天下领导怕不是都一个样！！

　　“你……哦不，”张扬试探着，“您……找我什么事儿啊？”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

　　“现在开会？”张扬听着电话里的回答，重新复述出声。

　　会议估计是临时召开的，林斯宏急匆匆地让张扬过去，张扬不知道这位领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实在不好拒绝，只得应下：“……好，我马上过去。”

　　可这应下之后就又犯了难，因为他……不认识去会议室的路啊——

　　……

　　「三层楼梯口右转，第五个房间。」
　　张扬猛的转头，凌伍已经进了水。
　　「那里就是会议室。」
　　“这你都能听到？”张扬指着听筒，现下却已经顾不得这些，急急忙忙就要走，“谢了，我很快就回来。”

　　「我不会跑的。」凌伍从水里探出一颗头，额前的发全湿了。
　　张扬以为凌伍是觉得自己要时刻盯着他：“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凌伍又重复了一遍，「你放心，我不会跑。」

　　就像，坚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嗯，”站在门口时指尖按下开门键的前一秒，张扬停下背影，做出回应，“我也知道。”

　　实验室的门合上的那刻，张扬看到凌伍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过熟悉，他不知道在哪里见到过。

　　似曾相识，莫名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

　　“有关于研究人鱼这件事，我们已经有了很好的进展，这都得感谢张扬阴差阳错找到人鱼……”林斯宏在临时会议厅上一讲客套话就讲了半个小时，张扬烦都要烦死了，这又突然点了他的名，他跟被抓包了一样，“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林斯宏也没比张扬大多少岁，可说个话愣是能说到天昏地老。
　　“正好，人站起来了，我们鼓个掌……”

　　呱唧呱唧的鼓掌声响了起来。

　　张扬一脸懵，他只是突然被cue条件反射而已——

　　……

　　“谢谢同志们？啊不是，同事们。”张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感觉颇有年终开报道会议挨个演讲时的势头了，反正都是尴尬，不分上下。

　　林斯宏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对了，你站起来干什么？要发言吗？”

　　“不是！”张扬这人社交恐惧，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他拒绝的干脆，连连摆手，但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太好的说辞，“对啊……我站起来干什么呢……我能干什么呢……”

　　总不能说自己刚走神什么都没听到吧？

　　“我……上厕所？”
　　张扬想溜之大吉。

　　他都打算走了，林斯宏却突然飘过来一句：“能憋着吗？”
　　“当然——”张扬以为林斯宏同意了，随口一回，等反应过来不对之后话已经说出口了，“什么？”

　　“有点正事，马上就讨论完了，你再等一下。”

　　张扬心想合着刚嘚吧的那将近一个小时难道都不是正事？
　　心里不服，但又不敢说。

　　“也、行。”张扬咬着牙坐回位置，毕竟他也不是真想上厕所。
　　“咳咳，”林斯宏正了下领结，“那接下来，胡通，说一下之后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