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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Chapter 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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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用大拇指点点自己:“航海家,美杜纱。”
她的肩头别着一枚六边形的古银色徽章。徽章中央,一柄刻着孤星的钥匙指向北方。环绕钥匙的八道刻度被铸成大小不一的船桨与船锚形貌,那些图案受到磨损,边缘变得圆钝,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指腹的摩挲。
如果一个海盗都可以自称航海家,那杀手也可以自称审判官了。
奇迹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一旁老舵手却倒吸一口气,胡须都竖了起来:“先驱之钥……你们是隐修会的人!”
恩特隐修会——曾经被人类基地联合制裁、像老鼠一样隐匿在各个角落的组织,近些年随着两大会长的角力,站回了公众的视野。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掌握着这个世界本源的秘密,但无论如何,只要听说过恩特,就没人敢轻看一个持有“先驱之钥”徽章的人。
“有眼力嘛!”美杜纱咧嘴一笑,大手“啪叽”拍在老舵手的背上,就好像刚才持刀上船的不是她。
“这么有眼力,老头,听过灰雾海大海沟吧?这船进去平白送死,怎么想的?是这小子胁迫你吗?来,说出你的冤情,英明神武的船长给你主持公道。”
老舵手搓着手,“可别这样说!这是巴博萨家族的单子,耽搁不得啊……”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朝少年的方向瞥。
美杜纱对他喊:“喂,你找错船了。掌握灰雾海航线的,只有火珊瑚号。”
奇迹抬头望向那艘比脚下的船大出十倍有余的轮船,手指蘸了点水,写下一个坐标:“去霍尔曼海渊科考队,需要几天?”
美杜纱:“这个说不准。你打海盗船呢,亲?”
奇迹掏出一沓钞票,在桌面上展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美杜纱哼声:“不够!顶多算定金。你还有多少存款?”
奇迹:“说不准。”
“不够就拿货抵——”美杜纱倾身向前,手指敲击着桌面,“不过霍尔曼的科考队怎么会从帮派进货?难道是什么违禁品?”
奇迹抬眸,那双眼睛是一种奇异的金色,像海浪上的波光。
“没有违禁品,警|察女士。”
众所周知,两大深渊附近的地界和海域不归属于任何政府,一切法律和制度都在深渊的边界处失效。
讽刺!明目张胆的讽刺!美杜纱转转手腕,关节咯咯作响,正盘算要不干脆把他扔海里当下马威——织田葵出声打圆场,“这位小哥,收拾一下,跟我们上船吧。”
奇迹一点没客气,就好像海盗船和游轮,对他来说都没区别。在美杜纱的眼刀中,他带着货和行李,踏上了火珊瑚号的甲板
一个人习惯随时离开,就不会拥有太多东西。
而拥有得少,也方便随时起航。
海上的时间是一种古老的欺骗。
它不像陆地上那样规矩地流逝,而是变得黏稠,像融化的蜡烛油一样慢慢滴落。太阳升起又落下,仿佛只是某个巨人在反复开关一盏灯。
越是靠近深渊,海面就越是平静,捕捞网内从一开始丰富的鱼类,变成虾蟹,到后来就连贝壳都不常见了。
深渊附近的电子信号完全失序,他们与陆地的联系就这样被切断,火珊瑚号成了一座漂浮的孤岛。
那两个人在观察他——
美杜纱的目光粗糙而直接,在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像砂纸一样磨蹭过他的后背。织田葵的注视则更隐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皮肤深处。
“织田葵。”那个东方女人正倚在甲板的护栏边,显然她的体质并不适合长时间航行。这一次,在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时,奇迹率先开口。
“你认识人造神吗。”
织田葵停顿了一下,“见过几面。”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沃克总统呢。”奇迹似叹非叹,“你们认识恩特会长。”
“唔。”织田葵的嗓音有一种怀旧的温柔。“我认识肖恩时,他还不是总统,也不是会长。”
海风吹起她鬓边柔软的碎发,露出泛红起皮的双腮,“他是一名调香师。”
调香师。
贴着“罗曼蒂克”刻板印象的职业,竟和盛襄联系在一起。
“我是商人,并没有无偿帮助陌生人的兴趣,你猜得没错,确实是看在肖恩与人造神的份上。”织田葵莞尔。岁月让她了解这种少年式的自尊,既想知道,又不想显露出在意。
于是她继续说:“就在这片海域上,我们一起经历过一段往事。那年,我为了寻找我失踪十多年的前夫,登上了一艘船,一艘永恒之船。之所以说是永恒,是因为那里没有战乱,也没有饥饿与贫穷,人们将永远拥有青春。”
“听起来像是传说里的不老泉。”
“嗯,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事吧?就连我都时常怀疑那段记忆本身……”
“我相信,请讲下去。”
“好吧,就当是一个冒险故事。”
织田葵娓娓道来,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又聚拢。而太阳——那个反复无常的巨人——突然加快了它的步伐。几乎在五分钟内,天空就从白昼变成了狂风呼啸的夜晚,像被人粗暴地撕下了一页日历。
舵手们决定等待暴风雨过去,只有傻瓜和亡命之徒才会在这种天气里航行。
回到船舱,织田葵坐在暖炉旁,倒了两杯烧酒。
周围的海盗在用酒瓶塞子当筹码赌这次风暴会持续多久;听起来,海渊辐射区内的暴风雨是完全无法用航海经验和气象设备预测的,哪怕是上一代航海家老布雷特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太阳。
织田葵讲到盛襄是如何利用规则、颠覆船上的阶级,又是如何结束循环,最终选择离开赫伯号——奇迹的眼睛睁大了一次又一次。而讲到岳庸白如何变成水母时,相比惊讶,他认真地思考了这种可能。
即便是在他人讲述的离奇事件中,人造神和盛襄都默契得仿佛是一个人。
“还不如不下船。”故事告一段落,奇迹冷不丁说。人造神若能预知到自己的结局,说不定也就不回去了。
“如果是你。”织田葵问。“更想留在哪一边呢?”
“我上船的目的就是带走肖恩·沃克。”奇迹毫不犹豫。他满上一杯酒,烧酒滚烫地流过喉咙,让他的胸膛都热了起来。
织田葵噗嗤笑了,“一模一样!”
奇迹眉头动了动,“哪里像?”
“嗯,不,不像。相比那位,你明显更通人性。”
“……”
“喔呀,有点醉了。”
如果说嫉妒也是人性,被无数人仰望的人造神,会知晓嫉妒是何感觉吗?
晕船的人不宜饮酒。奇迹看着这山茶花一样纤细的女人,被移植到这里,浑身都透着水土不服。
“你不是属于大海的人。”
“人与草木不同,既然拥有自主选择栖居地的能力,总不能只待在自己所属的位置。”织田葵顿了顿,眼光流转,“其实,人和水一样,是流动的,可以流向任意一个方向。”
灯影像波涛那样,拍打着少年的脸庞,“一样漂泊吗。”
“水不会漂泊。”她问,“听过一首诗吗?”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即使漫游,
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1]
诗歌的回响盖过了雷声。
透过飘窗,可以看见远处的美杜纱在甲板上指挥,那一头辫子像海藻一样,被雨水和海水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然后她不知怎么发现了舱内的目光,就冲着窗户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白牙齿。
织田葵皱起眉头,美杜纱便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织田葵也回了个OK,转头看见奇迹竟也捏着拇指和食指,有样学样。
咔嚓——织田葵像发现珍奇鸟类的摄影师,飞快地掏出相机,卡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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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不知何时会结束。
海渊附近的磁场将时间捏碎、揉烂、重新拼接。所有的钟表都疯了,指针在表盘上胡乱旋转,有时干脆停在某个刻度上。
海盗们太久没见过太阳。那个金色的圆盘似乎永远地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灰色。焦躁像锈蚀一样爬满了每个人的脸,抑郁一点点渗进骨髓。
有人开始自言自语。
有人整夜盯着舱壁上的木纹,像在解读某种神秘的启示。
有人突然嚎啕大哭,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停止。
火珊瑚号笼罩在一片死气中。
终于,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突然中止,像有神明按下了静音键。海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暴风雨更可怕——因为在完全无序的未知下,没有人敢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船上的酒桶早已见了底。
美杜纱站在船头,手按在先驱之钥上,是的,探索海渊的航海家,也是船长。
船长为这艘船上的每一条命负责。
“启程,返航!”美杜纱下达命令。
老布雷特松了口气,其他水手也是。只有织田葵看向奇迹——少年站在船舷边,眺望着远处濛濛升起雾气的海平线。
“我要继续前进。”奇迹说。
美杜纱听后,大步走过来,“小子,这是我的船。”
“我只陈述我自己。每次深入海渊的风险是一样的。”奇迹的声音很平静,“这次放弃,下次仍旧要冒同样的风险。那么既然已离海渊很近,不如继续前行。”
“很近了?连我都不敢下这个论断!”老布雷特对美杜纱道:“女儿,他已经被迷住了,这是深渊病!”
老航海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被海渊吸引的疯子,就像攀登世界最高峰的登山者,沿途踩着无数白骨前进,自身何其渺小,却仍旧渴望那不可征服的崇高。作为第一代恩特成员,无疑,老布雷特在年轻时也犯过这种病,所以他坚信这些探险者们不是勇敢,而是被磁场蛊惑了神智。
“我可以感知到海渊的方向。”
“笑话!”美杜纱大步走到他面前,“海渊近两千公里!没有我们开船,你如何定位勘探点的坐标?没有雷达、海图、罗盘,你他妈连航海经验都没有——以为一艘救生艇就能划过去吗?你以为你是谁?海神波塞冬?”
奇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歌。
织田葵突然动了。她走到货舱,拖出奇迹装满货品的行李箱,他此行的全部目的。
然后,她用力将那个箱子丢入大海!
奇迹扑到船舷旁,但已经晚了。
铁箱翻过护栏,砸进海里,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迅速下沉。
波纹扩散。
铁箱消失。
织田葵拍拍手,“现在,你就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奇迹僵在原地,任由两个壮硕的海盗将他架住。
“把他锁起来。”美杜纱挥手,“送进酒窖,等回到安全海域后再放出来。”
两个壮硕的海盗上前,架住奇迹的胳膊。他没有反抗,只是机械地被拖走。
酒窖的门砰地关上。
返航途中,夜幕降临。
送餐的海盗推开酒窖的门,端着一碗稀粥。"喂,小子,吃饭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不是人类的动作,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一条触肢无声地缠上他的脖子。
海盗的眼睛瞪大,喉咙被勒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了几秒,然后软绵绵地倒下。
奇迹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在发光。那些半透明的触肢从他的脊背、手臂、肋骨处延伸出来,像会呼吸的丝带,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它们美丽、诡异、致命。
继承体醒了。
或者说,Geist终于记起了自己固有的天赋。
奇迹来到甲板,月光下,美杜纱和织田葵正在低声交谈什么。他走过去,像一个幽灵。
“我今夜走。”
听到这个声音,美杜纱倒吸一口冷气:“你——”
“认识我的人不多。”奇迹低声道,“我来道别。”
“你疯了。”美杜纱咬牙,“你不要不识好歹!如果不是——”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你再死一次,肖恩·沃克会伤心,我才懒得救一个找死的人!”
伤心……奇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陌生的食物,“会吗。”
“当然!”织田葵脱口而出,“你知道……得知人造神的死讯后,肖恩他差点自杀吗?虽然后来为了复仇,他挺了过来,但他彻底变了。他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奇迹的心脏。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绝不舍得让盛襄心碎。可哪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和那个人更像,盛襄依旧分得很清楚。
盛襄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为他伤心。
“你们都说我是他……”奇迹慢慢向后退,靠在甲板的护栏上。
他张开双臂。
月光洒在他身,那些半透明的触手像翅膀一样展开,在风中轻轻飘荡。
“那么我就不会死。”他略略扬起下巴,然后,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喂——!”
他叫什么?他从没有说过他的名字。织田葵与美杜纱面面相觑,她们只是都默认了那个名字。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护栏外,落入无边的黑暗。
与海水接触的瞬间,奇迹感觉到了什么改变。
那些曾经排斥他的、恐惧他的、将他视为异类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海水不再是冰冷的液体,而是温暖的、包容的、柔软的——像爱人的体温,像雨后的青草地,像无数根轻柔的羽毛。
海接纳了他。
奇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把透明的伞。
他的身体溶解、重组、延展。伞状体的边缘生长出纤长的触手,最短的也有一两米。它们在水中飘动,感受着洋流的方向、温度的变化、深渊的呼唤。
他跟着水母们上浮。下沉。
像回归了生命之初,万物伊始的那个瞬间,当第一个细胞在海洋中诞生,当第一缕意识在混沌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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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血冠之王萨缪尔坐在A国帝宫顶层的鳄皮沙发上,将祖母绿王冠绕着手指转圈——这顶见证了历史上无数皇室兴衰的传世至宝,在他手里就像个钥匙圈,被漫不经心地转来转去。
“襄,我一直在尽力帮你追踪那个实验体的下落。”萨缪尔停下转动王冠的动作,抱歉道,“事实就是,他消失在了灰雾海。”
盛襄坐在对面,没什么反应,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他瘦得几乎脱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透明的脆弱里。
萨缪尔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土豆饼,凑到盛襄嘴边。“再吃点。”
盛襄张开嘴。土豆饼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奇迹失踪。
地鼠死亡。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也算他叱咤风云过,从天上掉下来,总要比在路上摔一跤摔得更惨些。
“不要怕,襄,大不了从头再来。”萨缪尔揽过盛襄过分消瘦的肩膀,摩挲着盛襄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摩。
“我永远是你最坚定的盟友。那些背叛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以后你就把这里当做新的舞台,没有谁敢当面对你不敬。”
谁又能想到呢?
最尊贵的恶种新皇,曾幻化为人狼校尉,护送盛襄回家。
他是最真诚的伪装者。
萨缪尔看着盛襄把最后一块土豆饼咽下去,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之前你说要几天缓一缓。”萨缪尔露出餍足的笑意,“现在想好了吗?你想要什么职位?”
A国的任何职位,从首相到大臣,从将军到总督,只要盛襄开口。
“我想……”盛襄的嗓子有点哑,但听起来却很冷静,“我不想从政了。”
萨缪尔挑了挑眉。
“你就给我个住的地方。再配几个信得过的保镖和管家吧,我树敌不少。”盛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实在太累了,就想过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玩的生活。”
这位闻名于世的天才政客,这个让无数人敬畏、恐惧、追随的巴塞总统,此刻近乎直白地表达出自己远离权力场的决心——就像一个战士卸下盔甲,一个信徒离开神殿。
萨缪尔推了推镜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怀疑、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仿佛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被拒绝了,伸出的手被轻轻推开了。
“你确定?我们约定过要一起创造新世界,我没有给你开空头支票吧。”
“确定。”盛襄看着他,灰雾般的眼睛像燃尽的灰烬。
萨缪尔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灯火渐次熄灭,远处传来教堂最后的钟声。
“好。我给你在皇宫旁边盖一栋别墅,没有哪里比我周遭更安全。你想要什么,就让管家准备。你想做什么——”他注视盛襄,叹了口气,“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谢谢。”盛襄说。
“……不用。”萨缪尔重新拿起王冠,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