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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Chapter 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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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中,浮现出一座漂浮的堡垒。
它有着战列舰般粗暴的线条,铁色的船体上浑身布满了铆钉、焊痕和锈迹,四根巨大的支撑柱从船体延伸向海底,每根都有十几米粗,像四条钢铁巨腿钉死在海渊边缘。舰身上矗立着塔楼、天线阵列、雷达罩,还有无数根伸向海面的机械臂。
此地无风。旗帜耷拉着,只能通过红褐金属色的底布辨认出那是霍尔曼的军旗。
这就是海渊科考站了。
奇迹游近,勾住船体侧面的梯子,触手缓缓收回身体。他爬上甲板,迎面撞上两个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两侧有隐约的裂痕,像是多了一对鱼鳃。另一个人的皮肤泛着蓝光,眉毛睫毛头发全不见了,头皮光溜反光。他们的眼睛尤为凸出,眼泡肿胀,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被挤压成细小的缝隙。
“你是谁?”有类鳃痕迹的人用特弥尔语问。
“送货的。”奇迹补充,“海难,货丢了。”
其中一个嘟囔:“是人不?长没长鱼尾巴?”
“管他呢,会说人话。”另一个朝他招招手,“先跟我来吧。”
他们看起来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并不感兴趣。与科考站外观的肃穆严谨不同,这里的工作人员似乎都抱着随便的态度。
科考站的走廊逼仄得让人产生被金属肠道吞噬的错觉,舱裸露的管道和电线爬满舱壁。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机油的焦味和钢铁的冷硬气息。
奇迹被带进一间休息室。正值午间,十几个男人散坐在铁椅上,有些人身上显现着非人的特征——鳞片、蹼膜、不该存在的关节,有些则只是营养不良的人类。听到货物丢失的消息,有人猛地站起:“那就是说,这批'特效药'全丢了?!”
另一个人拽住他,“捡回一条命不容易了!要是海渊这么好进出,我们早能每年放假回家。”
众人打量着奇迹:头发上结着盐巴,体温很低,赤身裸体,表情空洞——活脱脱一个遇难后还没回过神来的可怜孩子。年长男子长叹一口气,脱下工服外套递给他。
羞耻心这玩意离实验体太远,不过为了让其他人不感到羞耻,奇迹还是迅速披上了外套。实际在接下这笔订单后,他也并不清楚特效药的作用,于是问:“没有特效药,会怎么样?”
“人类躯体到底承受不了深潜。”男人说话时抬起自己泛蓝的手,指间的蹼膜在灯光下半透明,“压力会把你的肺叶压成一张纸。上升时更糟——溶解在血液里的氮气形成气泡,堵塞血管,撕裂器官。你见过减压病发作的样子吗?全身抽搐,毛孔里透出血来,最后像一块烂肉一样死掉。”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恶种,那些朝着两栖或水生方向畸变的恶种就不一样了。它们的细胞结构更致密,血液能携带更多气体,器官也更适应压强的剧烈变化。所以深潜者注射恶种血清,哪怕只是微量,也足以改造整个身体的基础架构。”
这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而是不可逆的牺牲。见奇迹皱眉,男人也只能叹气:“总得有人下去。海渊会屏蔽一切信号,需要人力回收仪器、收集数据。那些精密设备的检测和维修,也都离不开人手。”
这时一个瘦削的男人打开食品罐头递给奇迹,里头是看不出原料的粘稠棕色物质。“你从哪来的?”
奇迹想了想,“新索菲亚。”
那人眼睛一亮:“老弟!那你见过信息素之神吗?”
奇迹点头。
“他是我们的英雄。”男人笃定道,“如果你回去后还能见到他,请告诉他,在世界边境处,有一群……”
“扎哈尔。”年长男子打断了他的话,“巴巴耶夫元帅禁止偶像崇拜。”
“如果没有沃克总统发明的‘缓冲剂’,我早变成恶种了。”男人朝奇迹伸出一只手,指间的蹼膜微凉,“嘿,交个朋友。科考站一级维修员扎哈尔,幸会。”
当初盛襄因为推行溯源药几乎站在了所有基地的对立面,《忏悔法案》毫无意外地在问世两个月后崩阻。
恐怕就连盛襄都想不到,竟然还有一群探索着世界边界的人,因此举得到救赎。
奇迹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握住那只手。“奇迹,幸会。”
这里,没有人在看到他时提起人造神——或许不认识,或许又只是无所谓。
预期抵达科考站的、最近的补给船在三个月后,奇迹不得不留在科考站。
这里离死亡太近,反而滋生出一种无所顾忌的自由。
自由。这个词实在让人心澎湃,奇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似那里真的传来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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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站上,一副扑克牌一个月就能打烂,香烟总是不够抽,而海渊永远沉默如初。
看得出来,扎哈尔原本是很爱聊天的人,压抑太久了,即便是最沉默寡言的奇迹,也被他当成了优秀的倾听者。这两个月来,奇迹从他那里逐渐了解到勘探者的工作。
监控室是整个科考站最大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屏幕和仪表盘,有些屏幕上跳动着永恒不变的数据,温度、压力、盐度、生物信号。
可奇迹却总是盯着那些屏幕入神。扎哈尔说,很多人第一次来这里,都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选择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被深渊选中的。
——勘探者大都有种神神叨叨的气质,大概孤独与疯狂本就是一对孪生兄弟。
“来,我带你看点有意思的。”某天,扎哈尔示意奇迹跟上。
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在一扇标着“生物样本室”的舱门前停下。
房间中央的天花板上,吊着一具骨架标本。
骨架大约有五米长,脊椎呈现出违反生物力学的螺旋状扭曲,像是在生长过程中试图同时朝向多个空间维度。肋骨从胸腔向外张开,每一根都分叉成不对称的树枝状结构,末端尖锐如刀,上面附着着钙化的膜状组织残片。头骨则是整具骸骨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它似乎拥有三个眼眶,呈不规则三角形分布,每个眼眶的大小和形状都不相同。下颌裂开成放射状的四瓣,每瓣内侧都密布着尖齿,排列成某种几何图案。
“我们在海渊入口发现了这具畸变海洋生物的遗骸。”扎哈尔感慨,“都看不出原本的物种了。”
即便只是骸骨,也能想象到那种人类为之恐惧的怪异。
“海渊里会不会有更可怕的怪物?”奇迹问。
扎哈尔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不,怪物不可怕。你可以观测它,理解它,甚至——必要的话——征服它。”他抬手轻轻抚过那具骸骨玻璃化的肋骨,“动物本能地远离深渊,它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离深渊最近的哺乳动物骸骨。”
“那里面有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勘探者最大的好奇。”
扎哈尔转身走向门外。他们来到自主水下航行器观测区。这里的屏幕更多,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般滚动——大范围生命扫描、温度梯度分析、化学成分监测……
“最可怕的,”扎哈尔盯着生命迹象那一栏永恒的零,“是寂静。”
两人继续散步,走到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前停下脚步。
“其实三年前的某个夜晚,探测器捕获过一个生物电信号。很短,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就消失了。但那个波形的节律——”他停顿了一下,“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
“当然,也可能是设备故障。”扎哈尔苦笑,“至于下面是否有生命存在——我只能说,无法证伪。”
在科考站待了将近一个月,奇迹已经从勘探者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生命的本质不是形态,而是持续的、非随机的频率扰动。
非生命系统的变化,要么是随机噪声,要么是单调、线性的物理响应。
而生命系统,必然同时具备三点:节律,反馈,以及不可回避的能量代价。
这三者一旦共存,就会在频率域中留下痕迹。
哪怕它从未显形。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
扎哈尔推开隔离门冲了进去:“怎么了?站长!”
只见科考站站长格罗莫夫站在大屏幕前,保持着一个僵直的姿势。奇迹与他打过几次照面,这是个矮壮的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畸变痕迹,声音洪亮,虽然是海洋学家出身,却有着军人的体魄和个性。
但此刻,一只装着碘伏的玻璃瓶摔得粉碎,站长少有地失态了。
只见他指着屏幕大声道:“刚才,屏幕清楚了!”
大屏幕上此刻跳动着杂乱的线条,像一锅永远不会沸腾的噪声。白色的曲线纠缠着、蠕动着,深浅不一,有的成形,有的离散成星点。扎哈尔走近屏幕,盯着那些毫无规律的线条。“哪里不对?”
格罗莫夫那双苍白的手微微颤抖,右手却异常精准地拖动时间轴,把录像调回一分钟前。“你看。”他按下回放键。
每一帧都在变化,但这种变化彼此无关,没有任何自我修正的迹象——只是纯粹的、机械的波动。信号在屏幕上起伏、消散、重组,像一片永远无法凝聚成形的噪声海。
“这是生物电监听阵列。”格罗莫夫说,“覆盖Hz到kHz级频段。我们在倾听基本粒子间的电扰动。理论上,任何生命——只要它在维持内部秩序——都会在这个频段留下痕迹。”
监控室里老旧的灯管发出“滋滋”的低鸣,像某种压抑而躁动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那一帧影像像幽灵一样,突兀地跳了出来。
格罗莫夫将界面切回未经过降噪处理的原始模态。
灰黑的底色上,所有线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半透明的暗白色光点,密密匝匝,缓慢浮动。它们似乎毫无规律,却在某些区域自发聚合,又在另一些地方退散。画面的中心空无一物,周围却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环带——规律隐约出现。
不再是纯粹的噪音。
“这是……”扎哈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期待,“故障吗?”
“不。”格罗莫夫缓缓摇头。他的瞳孔微微散大,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频率牵引着。“这是未处理的原始频谱。之前那些线条,只是分析模块从它身上抽取出来的特征。”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又是那个‘锚点’。”
奇迹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意识到,深渊勘探,似乎终于要有进展了。扎哈尔却已经反应过来。
“所以,”他说,“那个‘锚定’……薛定谔的猫终于走出箱子了?”
格罗莫夫在那一帧图像上标记了一个红星。
“当粒子频率骤变到无法被即时解码时,系统会短暂显示原始频谱。”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这恰恰证明,我们监听到的不是噪声,而是一个生命过程。”
“这说明,在那一瞬间,我们对可能的深渊生命完成了一次观测!波函数塌缩了。”
扎哈尔深吸一口气,“持续时间还是太短,不排除纯粹偶然的可能性,并不足以证明生命的存在。”
回归当下,屏幕重新被杂乱的线条覆盖。
仿佛刚才那一秒的清晰,只是深渊眨了一下眼。
“所以我们要证明!”格罗莫夫像一位站在浩瀚河山前的将军那样,带着亢奋大步走了出去,对着通讯器大喊:
“全体科考队——紧急会议!”
于是勘探者集结,制定深潜计划。
起初奇迹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
这些勘探者从事着一项回报率极低,成功率趋近于零,且漫长又坚信的事业。他们的结局或是死在勘探的路上,或是抱憾而终于短寿,就算在某一刻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也必须坚持追根究底。
或许,扎哈尔的那句话没错——选择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被深渊选中的。
“站长。”奇迹叫住格罗莫夫,说道:“请让我成为一名勘探者。”
格罗莫夫的嘴唇张了张,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奇迹想了想,他不留恋陆地上的任何地方。
“我得了‘深渊病’。”他承认,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