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7、“哟，吴老师，您还亲自拔插头呢？”

　　接下来几天，吴妨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许如意跟在陈夕身边的身影。陈夕会拍拍她的肩，指着屏幕说笑，气氛融洽。吴妨看着她与陈夕谈笑甚欢，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忍不住看向许如意工位的方向。
　　那几天陈夕也发现，吴妨出现在公共区域的次数变多了，他一次又一次故意从许如意身后路过，总是假装不经意地停留。她甚至会打趣他是不是上年纪了，该补补肾了。
　　吴妨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做争辩。
　　多年好友，陈夕怎么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这种微妙的氛围在周三下午被打破。公司内部沟通群里发布了通知，标题是“设计逻辑与空间推演内部培训”，主讲人正是吴妨。通知里明确要求所有设计岗实习生，必须参加。
　　看到通知，许如意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逃不掉了。
　　培训是他刻意安排的。
　　当他看到许如意在软件里挣扎，却抓不住空间处理问题的本质时，他开始被焦躁感包围，甚至裹挟，他有些难受。他从求学到毕业再到工作再到自己创业，走过不少弯路，陈夕的教导方式温和包容，适合循序渐进，但吴妨清楚，许如意现在需要的是进一步夯实基础，往后的每一步才能走得扎实。
　　他得教她。
　　培训安排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许如意拖拖拉拉磨蹭到培训开始前才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前但偏侧的位置坐下，前面有一棵发财树将她挡得严实，这个位置既能看清投影，又不太容易与主讲人视线直接碰撞。
　　吴妨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摇着轮椅进了会议室。他今天穿着简单的卡其色连帽外套和牛仔裤，双脚套着干净的白色球鞋踩在轮椅的踏板上。
　　环视一圈，发现许如意坐在侧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仿佛打定主意要做个透明的存在。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没有寒暄，连接好电脑，投影幕布上亮起简洁的标题页面。
　　“你们来公司几天，或多或少接触了项目，”他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新人，在许如意身上短暂停留，见她依旧不抬头，便移开，“可能画了图，跑了工地。但今天，我们不谈具体的项目，也不讲复杂的软件。”
　　他的声音很好听，标准的男中音，听他说话像躺在刚刚晒过的被子上，是被阳光的味道包围，柔软又温暖。
　　当然，仅限不谈工作的时候。
　　他切换PPT，上面出现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矩形方框。“回归最基本的问题：给你一个空房间，比如这个，一个长8米，宽4米的空白空间。如果我只告诉你，业主要求容纳起居、用餐、阅读和部分收纳功能，你们会怎么开始？”
　　台下寂静，实习生们有些茫然。
　　实习生不多，仅有四五人，但也有设计岗的员工主动来参加培训，有人拿出笔在本子上画草图。
　　他撑着轮椅扶手给自己换了一个侧身的坐姿，因为身体位置的调整，不着力的右腿不自主地晃动了一下，吴妨习惯地扶着右边的膝盖固定住右腿。
　　桌下的动作其他人可能不会在意，躲在发财树后的许如意看得真切。

　　吴妨没有等待答案，而是直接开始演示。他用粗线条在矩形内划出主要的动线轴，“先确定人的行为路径，这是空间的骨架。”接着，他用不同颜色的块面代表不同功能区域，像拼图一样在矩形内移动、组合，讲解着每个区域之所以放在特定位置的原因——采光、通风、视线关系、隐私需求、家具尺度……
　　“功能区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彼此关联，相互影响。你用一道墙隔开两个区域，就要考虑这堵墙带来的空间感受、交通流线变化，以及可能的采光牺牲。”他一边说，一边在草图旁边标注出关键数据和思考要点，“所有的决策，都应该有‘为什么’。为什么书桌靠窗？为什么沙发这样摆放？为什么动线要迂回而不是直通？”

　　他演示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讲得清晰透彻。许如意认真听着，发现这正是在海边茶馆，业主询问她时，吴妨希望她能够理解和阐述出来的底层逻辑。
　　他不仅仅是在画图，更像是在解剖一个空间，赋予它秩序和生命。
　　“好了，基础逻辑是这样。”吴妨话锋一转，“现在，我们来看一个实际案例，也是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投影上出现了许如意非常熟悉的那个400平顶层复式的原始结构图。
　　许如意的心猛地一跳，大事不妙，这是要被当反面教材了。
　　她不自主地又往发财树后面缩了缩。
　　许如意始终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戳着点，心里一片混乱。
　　“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要有‘为什么’支撑。”吴妨放下笔，看向台下，“感觉懂了，和真正理解并能清晰地表达，是两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这次明确地落在了许如意身上，语气似乎更沉了些。
　　“这是许如意前期参与测量的项目。”吴妨语气客观，听不出褒贬，“她绘制了初版平面，我也在此基础上调整了一版，并向业主做了初步汇报。现在，我们一起来复盘这个方案。”
　　来了。
　　许如意的心猛地一缩，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果然要说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失败。她几乎能感受到其他实习生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死死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先是展示了许如意的原始方案，然后开始逐一分析其中的亮点和不足。讲到不合理之处时，他会切换到三维软件，快速搭建起简单的体块模型，直观地展示空间关系的不协调、动线的冲突或者尺度的不当。
　　“比如二楼的这个区域，”吴妨操作着软件，模型旋转，视角变换，“许如意最初的想法是想做一个灵活的洄游动线，想法是好的。但为什么在实际模型中，这里会显得拥堵，并且与业主要求的开阔感不符？”
　　他放大了梁柱位置，标注了尺寸，解释了在特定层高和结构条件下，过于复杂的动线如何压缩了有效的活动空间。“想法需要建立在可行的物理条件上。模型，无论是手绘草模还是电脑模型，就是帮助我们验证想法、推敲空间的工具。它能让抽象的想法变得具体，让隐藏的问题暴露出来。”
　　吴妨用余光看他她几乎要埋进发财树的脑袋和紧绷的肩膀，手上捏着一片刚刚拽下来的发财树叶，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放缓了语气，开始结合一个简化过的复式项目的局部进行演示。
　　“我们看这里，”他操作着简单的三维软件，旋转着体块，“最初的想法，动线是这样规划的……”他展示出许如意方案中的原始思路，“想法本身没有错，但当我们把模型建起来，从不同角度去看……”他切换视角，模型中的梁柱的压迫感、动线造成的空间割裂都清晰地暴露出来。
　　许如意忍不住抬起了头。屏幕上展示的，正是她熬夜挣扎却始终无法理顺的困境。她看着吴妨一步步操作，不是简单地否定，而是演示如何调整：“如果我们把墙体向内退一点，避开主梁，同时将动线简化，保留核心的循环概念，但让它更顺畅……”
　　他一边说，一边修改模型。原本拥堵的区域变得开阔，动线变得清晰有力，既保留了她想要的“灵活”内核，又完全规避了之前的问题。
　　“模型，哪怕是手搭的草模，也能帮你‘看见’空间，发现问题。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要学会利用工具帮助思考，而不是被工具牵着鼻子走。”
　　许如意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变化，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培训结束，实习生们陆续离开，许如意更是第一个夺门而出。留下吴妨一人在收拾会议室。
　　他撑着轮椅扶手，试图将身体往前挪动一些。固定在墙边插座上的电脑电源线绷紧了，尾端还连在电脑上，而他，够不着。
　　这种细小的、日常的困境，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他身体的局限。他皱了下眉，正准备想办法，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陈夕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去而复返的许如意。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完全没了刚才离开时的决绝，倒像是被陈夕硬拉回来的。
　　“哟，吴老师，您还亲自拔插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