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8、"你需要客观理解使用者的身体条件。"

　　陈夕一眼就看出了吴妨的窘境，笑着打趣，脚步却没停，利落地走过去，弯腰，拔下电源线，熟练地缠绕好，放在电脑旁边。吴妨接过电源线，没有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陈夕，落在她身后的许如意身上。
　　许如意感受到他的视线，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红。
　　陈夕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要出手了。
　　拍了拍手，切入正题：“正好你俩都在，说个正事。刚接了个新项目，郊区的一个小型精品民宿要改造，业主特别强调，要融入无障碍设计理念。”
　　吴妨眉梢微动，对这个方向显然很感兴趣。他本身就是无障碍设计的实践者和受益者，对此有更深刻地理解。
　　但他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什么时候的事？”吴妨挑眉仰头看着陈夕。
　　陈夕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半个小时前。”神情狡黠，语气颇为不正经。
　　陈夕继续道：“这个项目，前期大量的资料收集、市场调研、现有无障碍民宿的案例分析，需要投入很多精力。如意，”她转向许如意，“这个前期的部分，我想交给你来主要负责。”
　　许如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不确定，但是她还是点头应允。
　　吴妨沉默着。他明白陈夕的用意。这既是一个合适的项目，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让他重新直接指导许如意。
　　终于，吴妨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把国标和国际外的无障碍设计规范找出来，看明白。”他没有直接说“好”，但对着许如意提了具体的要求，已然是接下了指导的任务。
　　“夕姐那边的工作……”刚刚答应完，她又开始后悔，她想找个理由推脱。她不想再不明不白地被推开。
　　“哎呀，你忙完这几天，后面工地让他自己去，你还要回来我这里哦。”陈夕笑脸盈盈，剧情果然顺着她规划的方向发展，难掩窃喜之情。
　　陈夕功成身退，拍了拍许如意的肩膀，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许如意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刚才那股勇气似乎又消散了。她偷偷抬眼看向吴妨，他正将电脑放置在膝盖上，侧脸线条依旧显得有些冷硬。
　　“吴老师，”声音很小，“那……那我先出去了？”
　　吴妨又将缠好的电源线放置电脑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点惶然的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标准看明白，明天去实地看看，带上充电宝，可能要全程录像。”
　　许如意又点头。
　　“给我带个早饭，不要方形面包。”
　　“啊？”
　　“难吃。”
　　（许如意：怎么有这种人，吃人家的还说难吃）

　　从秋天转入冬天，气温骤降，地下车库与室外温差甚大，车里开着暖呼呼的空调，等着迟迟未到的许如意。吴妨被空调吹的有些微微发汗，于是便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随手丢在副驾驶上。
　　空气中混杂着旧皮革和一丝吴妨常用的雪松香薰的味道。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柔软面料隐约透出他因为常年依靠手臂力量而显得结实有力的肩臂线条，但与之下半身，尤其是那双掩藏在牛仔长裤下、轮廓异常纤细的腿，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就在这时，有人轻叩副驾驶车窗，随后一股车库特有的带着混凝土和机油味的冷风瞬间卷入，吹散了满室的暖意。
　　许如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车内。
　　她没看吴妨，也只是飞快地将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牛皮纸袋塞到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凑合吃，不是方形面包。”她的声音有些闷，似乎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眼神飘向车窗外的水泥柱子，就是不与他对视。
　　纸袋入手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手。
　　袋口微微敞开着，散发出面食朴的麦香，以及浓郁的肉馅油脂香气，在这密闭的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强势地压过了雪松的味道。
　　吴妨一手捏着包子囫囵地往嘴里塞，另一边打开手机，点开许如意的头像，输入转账金额，随后屏幕上却弹出了提示；“你不是收款方好友，对方添加你为好友后才能发起转账。”
　　他有些惊诧，没有多言，只是从扶手箱里摸出了二十元现金递给了后排的许如意。

　　许如意麻木地坐在后排车座上，手指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行行枯燥的无障碍设计规范条文飞速掠过，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等一个红灯。
　　吴妨拿起平板电脑，解锁后递给许如意。
　　“图纸，”他的声音因为刚才吞咽包子有些含糊，但语气是工作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转账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我标了些地方，你看看。”
　　许如意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平板。
　　屏幕亮着，是那个民宿项目的平面图。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中的寥寥几笔。
　　图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同颜色的标注。
　　紫色虚线勾勒出几条清晰连贯的路径，从停车场到主入口，再到各个功能区，那是他规划的无障碍通行流线。
　　在那些她之前完全忽略的转角和高差处，他用红色圆圈醒目地标出，旁边用细小的字注明了修改建议：“此处阳角需做圆角处理，防止磕碰轮椅及盲杖”、“地面材质衔接处需保证平整，零高差”。
　　在卫生间、淋浴间区域，他用蓝色箭头和尺寸标注，重新规划了内部布局，清晰地指示出轮椅回转所需的最小直径，以及扶手安装的精确高度和位置。
　　他甚至用黄色荧光笔，在几个关键的墙体位置做了标记，批注道：“此处墙体结构允许？可预埋受力构件，为后期装天花轨道式移位机预留条件。” 这是什么她不能理解。
　　吴妨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她疑惑的神情。
　　“国标上也有关于视障和听障相关的无障碍设计，你在车上补充好。”
　　许如意闻言又急忙掏出昨天下载好看的规范开始查阅，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车轮碾过最后几片卷曲的梧桐枯叶，在民宿前院的碎石空地上发出一阵细碎而刺耳的声响后停稳。引擎熄火，惯性让车身微微前倾又回落，车内瞬间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包裹。
　　吴妨的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拥挤的停车场——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狭窄的车位，两侧停着的车紧贴着边线，留下的空间别说展开轮椅，就连车门都难以完全推开。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将方向盘一打，把车稳稳停在了最靠近民宿入口的路缘石旁，车头微斜，为驾驶一侧留出了尽可能宽敞的空间。
　　他推开车门。
　　十二月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枯枝与尘土的气息，吹散了车内暖烘烘的沉闷。

　　"在这里下。"他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波动。
　　许如意原本沉默地坐在后排，指节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她看着他倾身越过中央扶手箱，将副驾驶座上那辆拆解码放整齐的碳黑色运动轮椅稳稳地拖拽过来。金属和复合材料构件在移动中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
　　几乎是同时，她推开车门跳下车，寒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想帮他。
　　可就在她站定在他车门旁，看着他将身子探出车外将轮椅主框架"哐"一声轻放在身旁驾驶位旁的空地上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怨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不需要你帮”
　　这个尖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让她准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混合着赌气和自嘲的情绪让她最终收回了手，甚至刻意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位置。许如意紧紧抿住唇，双臂环抱在胸前，她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过身，再拿起两个硕大的后轮。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修长的手指精准扣住轮毂，对准轴心，借助身体前倾的力道向下一按，"咔哒"一声，第一个轮子严丝合缝地卡入。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二个轮子也在转瞬间安装完毕。就在他安装完第二个轮子，准备进行下一步时，似乎是察觉到身旁那道过于专注且复杂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上了。
　　吴妨看到了她僵立在寒风中，看到了她环抱在胸前带着防御姿态的手臂。
　　他镜片后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沉淀了下来。
　　吴妨抬手握住驾驶室上方的拉手，左手扶着左腿的膝窝，微微用力将左腿移出驾驶室，再换手拉住拉手，扶着完全瘫痪的右腿熟练地搬出车外，右脚软绵绵地落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扶手，臂膀和腰腹核心瞬间协同发力，将整个上半身撑起。鞋底与碎石产生了细微的摩擦声，尚存些许支撑力的左腿前侧微微颤抖着，在帮助他完成这次转移。
　　这个过程中，他完全瘫痪的右腿被腰腹和左腿转动的力量笨拙地"甩"动着，软绵绵的脚踝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力的弧线，鞋底最终蹭着地面，在尘土上拖出一道浅痕，落在了轮椅踏板的旁边。坐稳后，他立刻弯腰，用手把双腿托起，快速地将膝盖摆正。
　　做完这些，他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穿透冰冷的空气，看向车旁的许如意。镜片后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波澜。
　　“如意，”他的声音平静，却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今天难得收到她的正面回应。
　　"今天的任务既然要记录改造需求，"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需要客观理解使用者的身体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