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5、“吴老师你不对劲”

　　“对不起！”许如意率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掌心却再次陷入沙里，使得她非但没站起来，反而又在他身上蹭了一下，姿态更加狼狈。
　　吴妨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看着身上这个满脸通红、发间还沾着沙粒的“罪魁祸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与歉意。他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调侃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反而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任由自己陷在沙子里，然后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嘴角却牵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许如意，”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并无责怪，“你这到底是来救我，还是来‘雪上加霜’的？”
　　他的话让许如意的耳根更红了。
　　海浪的凉意尚未从衣衫上褪去，一种更现实的困境已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吴妨半陷在湿沙里，他那双穿着深色牛仔裤的腿，此刻像两条不属于他的、灌满了铅的沉重沙袋，毫无生气地瘫在沙窝中。左侧裤腿因潮湿紧贴皮肤，隐约勾勒出略显萎缩的肌肉线条；右腿则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瘫软无力，足尖向外撇着。
　　许如意迅速收敛了所有笑意，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翻身跪坐在他身侧的沙地里。
　　“我们得离开这湿沙子，”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务实。”她说着，先将那根炭黑色的肘拐捡起，快速用手掌和袖口抹去握柄和杆身上的沙粒与海水，然后郑重地将其横放在吴怜右手最容易够到的沙地上。
　　吴妨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他先用右手将一支肘拐深深扎入身侧的沙地，小臂穿进臂托，紧紧握住握把。左手则试图撑住沙地，利用强大的臂力和腰腹力量，试图将沉重的下半身从沙的禁锢中提起来。然而，湿软的沙地根本无法为手掌提供有效的反推力。他左臂的支撑瞬间溃散，同时，仅靠单支肘拐和虚弱的核心，根本无法平衡和提起那完全无法发力的双腿。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坐了回去。
　　第二次，吴妨将左臂几乎完全挂在了她的肩上，右臂则通过拐杖将身体尽可能推离地面。他那双无力的腿被一点点地从沙坑中“拖”出来，裤腿与湿沙摩擦，发出沉重的、黏腻的声响。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慢放镜头，他的细弱的右腿在空中无力地微微晃动，完全依靠上半身和许如意的支撑在移动。
　　“呃”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挫败的闷哼，身体猛地一沉，又重新跌坐回去。拐杖也因此在他手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若非许如意死死稳住，几乎要脱手。
　　“没关系！”许如意立刻说道，额上已渗出汗珠。他再次握紧拐杖，手臂因为失败而微微颤抖。
　　“这次，你尽量把重心往我这边靠，我们一起慢一点用力。”许如意指导着，将自己的肩膀更稳固地递给他。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左腿在空中无力地垂荡了一下，才在许如意的支撑下，勉强实现了站立姿态。当他终于完全站直，许如意的双手仍牢牢扶在他的腰部，直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确认他能独自稳定站立后，才小心翼翼地松开。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脱力后的沙哑。
　　“嗯。”她简短回应。
　　回程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言。
　　又将许如意送回城中村的楼下，叮嘱她换好干净的衣裤稍作休息，明天再去上班。
　　许如意关上车门与他道别，转身上楼的瞬间，吴妨又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将她唤了回来。
　　“怎么了，老师？”许如意转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很像第一天等她下班时的模样。
　　吴妨看着他沉默了一阵，说；“模型和平面调整好后，以后你和陈夕对接。”

　　洗完澡的吴妨坐着裹着浴巾对着镜子吹头发，昨天一宿没睡，镜子中的人疲态尽显。右手持吹风机左手快速的浓密的发丝挥动。前面的刘海有些长了，耷拉下来盖住了眉毛，平日里都是整齐地梳上去，刚刚洗完头的他看起来像一只顺毛的小狗。
　　吴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肩膀宽阔手臂粗壮而有力，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粉色，腹部平坦，略微用力腹肌便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撑着台盆站起来，顺势继续往下看，浅灰色浴巾下裹着孱弱的双腿，挂在右脚上摇摇欲坠的拖鞋。
　　用食指指节揉了揉太阳穴，头更痛了。
　　一手扶着墙站稳，右手扶着腿每一次移动都依靠腰胯猛地一甩，然后迅速地迈出左腿，左臂则悬空微张，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平衡，整个身体向右侧倾斜出一个惊心的角度。
　　昨日白天因为宿醉而倍感头疼，昨晚又修改平层的方案从平面再到粗略的模型，直至天亮。身体实在有些顶不住。
　　拉上窗帘，他需要睡眠修复自己。
　　另一边，陈夕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一张照片闯入他的视线。双击点看细细端详，照片中阴云像一层哑光的银灰色滤镜，均匀地铺满了天空。海水不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铅灰色，“吴妨许如意发大财”这几个字，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深色，照片的左下角露出了、一双男鞋加一根拐杖的末端。再定睛一看，发送人是“许如意（实习生，王教授推荐）。”
　　快速截图，然后点开置顶的卡皮吧啦头像，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发送。
　　半小时了，没有等来吴妨的回复，许如意却悻悻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陈夕示意她进来坐，她也是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下，只是不言不语。又问及她有什么事情，她才开口。
　　“夕姐，吴老师说让我以后跟您对接。”
　　“哦？”陈夕有些意外，这件事吴妨并未与她沟通过。联想到许如意刚发的朋友圈照片，她心头不禁泛起几丝涟漪。“那你怎么想的？”话音未落，陈夕便暗恼失言。问一个入职才四天的实习生对指导老师要转手带她作何感想，实在不妥。
　　许如意背脊挺得笔直端坐在沙发上，眼神里漾开一片慌乱。
　　陈夕察觉到了这份不安，起身坐到她身旁。距离拉近后，才放轻声音：“吴老师还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吴老师除了这个，什么都没交代。”许如意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陈夕又温声问起她这几日的工作，接过平板仔细翻看汇报方案。随着页面滑动，她眼底渐渐沉淀出了然的神色。
　　陈夕让许如意先回去工作。
　　许如意起身离开办公室，却在门口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安与期待，轻轻望向陈夕：“夕姐，能帮我问问吴老师，我到底哪里没做好吗？”
　　门缝渐渐收窄，最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个努力挺直却依然单薄的背影隔绝在外。陈夕的目光在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轻触屏幕，已经拨通了吴妨的电话。
　　第一个，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第二个，同上。
　　第三个，终于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吴妨嘶哑的声音，他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干嘛？”
　　陈夕没理会他那点起床气，单刀直入：“你谈恋爱了？”
　　“啊？”原本还睡意蒙眬的吴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砸得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反驳，“你在发什么癫？”
　　“你不对劲。”陈夕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瞬间的慌乱和掩饰，几乎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她想起许如意朋友圈里那张带着男鞋和拐杖的照片，“枯木逢春了？所以你才急着把许如意塞给我？”
　　“没有。”吴妨不耐烦地掀开被子，抬起上身，将枕头塞在脖子后面，半躺着与陈夕通话，却依然闭着眼睛。“晚上去公司跟你说。”
　　“刚刚许如意都快哭了。”
　　吴妨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跟你说了什么？”戏谑像在逗孩子说，“人家就是红着眼睛，委屈巴巴地来问我，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吴老师非要赶人。”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他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沉重了些许。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层冰冷的壳，“正常工作调整，我一个男的，单独带个小姑娘确实不方便。你让她别多想。”
　　“工作安排？”陈夕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工作安排’，需要你通宵不睡帮实习生改方案？吴老师你不对劲。”
　　“陈夕！”吴妨像是被踩了尾巴，彻底清醒过来，声音里带着被戳破的窘迫。
　　话被陈夕利落地挂断，忙音传来。吴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有些悻悻地揉了揉眉心。陈夕最后那几声带着笑意的“哦～”，像羽毛一样挠得他心烦意乱。
　　他滑亮手机屏幕，漫无目的地从一个应用跳到另一个。
　　指尖机械地滑动着社交动态，那些精心修饰的照片和文字像流水般从眼前淌过，没在脑海里留下丝毫痕迹。

　　吴妨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是许如意三小时前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夕阳下的沙滩被潮水浸湿，一行夸张的字迹清晰可见，左下角还有自己的身影。配文写的是：“祝我们美梦成真”。他猛地坐直身子，睡意全无。
　　难怪陈夕刚才在电话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他下意识想要点个赞，手指悬在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吴妨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重重倒回枕头上。黑暗中，他仿佛又听见陈夕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吴老师，你不对劲。"
　　吴妨把脸埋在枕头里，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也能感知到被扔在枕边的手机，像一块逐渐发烫的炭。
　　陈夕那句“你不对劲”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猛地伸手抓过手机，屏幕光再次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给陈夕发了一条：“帮我带几天，请你吃饭。”
　　没有半点犹豫，他的拇指精准地落在那个心形的点赞图标上。
　　“啪。”
　　图标由灰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