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4、“抱歉，昨晚画的。”

　　约定十一点见面，地点在海边的一个雅致的茶馆，也是业主的产业。
　　吴妨好似对这里十分熟悉，步入茶馆就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时间尚早，除了他们二人，没有其他顾客。
　　吴妨跟业主介绍许如意是新来的设计师，这一次的方案主要由她来操刀，他来辅助。业主主动跟许如意握手，可她在学校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并未及时反应要如何应对，吴妨轻轻唤了一声“如意”后，她才伸出手。
　　“许老师不习惯我们老派人的招呼方式，无妨无妨。”业主也是豁达，许如意察觉自己失礼又羞红了脸，吴妨在一旁讪讪地陪笑。
　　许如意细看吴妨拿出电脑为业主讲解的初步平面方案，与搓磨了自己一整天的方案略有相似，却进行了大刀阔斧地修改。这版方案制图更为规范，标注更为清晰，甚至还提供了彩平图与三维模型。再看现在操纵鼠标侃侃而谈的吴妨，眼中的神采与刚刚鼓着腮帮满脸疲惫吃面包的仓鼠吴妨判若两人。
　　许如意不敢分神太久，下笔快速地记录着业主的修改意见。
　　吴妨不时举重若轻地向她抛出一个问题，由她来向业主解释。这些问题看似角度刁钻，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都在昨晚加班时吴妨掰开揉碎细细为她讲解过。好在她都十分用心，今天复述颇为流畅自然。
　　茶香氤氲，与业主确定了初步方案，吴妨悠闲地为许如意泡起了茶。
　　茶汤清澈，吴妨低头专注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许如意看得入神，直到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才回过神来。
　　“这是今年的新茶，试试看。”吴妨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期待。
　　许如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一丝山野间的清新气息。她忍不住赞叹：“我不懂这个，但是真好喝。”
　　吴妨闻言，嘴角微微扬起，面颊上的酒窝又现了出来。
　　窗外海风拂过，涛声阵阵。许如意望着远处海面，刚刚窘迫又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不少。业主离开后，茶馆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安静而舒适。
　　“昨晚的方案，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吴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
　　许如意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思索片刻后说道：“我觉得您的改动很有条理，特别是对功能区划分的调整，比我之前考虑得更周全。”
　　吴妨将目光从茶杯转向许如意的脸，说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改？”
　　这个问题让许如意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组织语言回应。吴妨没有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面带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其实……”许如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昨晚加班时吴妨讲解过的每一个细节，但又捉摸不定后来他做这样的修改意欲何为，便直言“老师我不知道了。”
　　“没关系，先去做，就会有答案。”吴妨简短地说道。“几天下来有什么困难吗？”
　　许如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没有，就是我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对话间，茶壶里的水再次沸腾。
　　吴妨见许如意目光一直盯着他身后台面上的自助茶点，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遂起身，一手撑着拐杖，侧着身子将重心调整到左边，然后用力甩出右腿，白色球鞋在地上划出一个半圆脚尖虚点着地板，再被右手摁住大腿将膝盖撑直，迈出左腿。茶馆通铺实木地板，吴妨每移动一步都会有拐杖落地的撞击声与脚尖划过地面的摩擦声。他一步一晃地停在自助茶点前。许如意看着他的动作，不禁有些担心，却又不好开口提醒。吴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冲她笑了笑，“下次想吃自己拿”他说着，已经熟练地用夹子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放进盘子里。当吴妨端着点心回到桌前时，他的步伐明显比往常要缓慢和谨慎许多。他的右手稳稳地托着装满点心的托盘，而失去右手支撑的右腿似乎每迈出一步都得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他的脚尖在木地板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每向前迈出一步，他都必须将身体的重心艰难地从那只不稳定的右腿转移到左腿上，然后依靠拐杖的辅助，他才能够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最终，他将点心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然后用一个手势示意许如意来尝试一下。许如意看着这些点心，她谨慎地挑选了一块外表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椰蓉球，轻轻地咬了一口。然而，她很快发现，这椰蓉球里面的馅料竟然异常香甜，而且一点也不腻口，这与她平时在学校里买到的那些点心有着天壤之别。
　　“喜欢的话，待会儿自己去打包。”吴妨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手却在桌面下不可见地按摩着萎缩的小腿。“吃完回去把平面图和模型根据刚刚业主的意见修改好。”
　　许如意有些犯难了，因为刚刚吴妨使用的三维软件在学校老师并没有教过，她的操作不算熟练。
　　“我不会su，老师。”许如意开口之后，顿觉自己手中的点心已经索然无味了。
　　“学。”吴妨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纸和笔，开始对着桌上的一盆兰花画了起来。线条流畅利落，虚实恰当，纸张带有粗粝的质感与质朴的纹理，跟兰花甚是相配。说话间手中的笔也没有停。“调整完模型，再根据空间修改平面，模型能够更好地推敲布局。”
　　许如意只能乖乖点头。

　　她看吴妨手起笔落一株兰花跃然纸上，配合纸张特殊的肌理显得古朴又别致。伸手向吴妨要来了速写本，经过同意后又翻阅起来。从第一页细细看起，本子颇厚，特别之处在于每一页的纸张都不相同，绘画的内容从植物小品到建筑速写甚至还有隔壁公司偶尔来串门的小猫，不同的纸张呈现出的画面效果也不尽相同，吴妨的线条很有力，但又轻重得当。
　　翻阅至兰花的前一张，许如意捏着纸的手指震颤了一下，32开的本子上用美纹纸粘贴了好几种不同的纸张，贴得很平整，纸张粗细不同，颜色不同，肌理不同，纸上描绘的是歪着身子用手撑着头的少女，另一只手操纵着鼠标，表情有些苦恼。他甚至用红色的马克笔涂出来她昨天外套的红色。
　　他什么时候画的？昨天加班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
　　许如意自己发出了灵魂三问。
　　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吴妨瞥见了本子上的红色色块，焦急地直起了身子。
　　“抱歉，昨晚画的。”他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扶着膝盖。窗外有海风吹了进来，原本全都梳上去的头发有几缕被风吹了下来，在额前颤动。
　　三十二岁的吴妨，神色慌张，像极了做坏事被抓包的小男孩。
　　“老师，可以送给我吗？画得太好了。”许如意宝贝地将速写本贴在胸前。
　　“下次重画了好的再给你吧。”其实吴妨有些舍不得。
　　许如意点头，又不解地翻动着速写被，用指腹摩挲着里面不同的纸张，感受他们的不同。“为什么里面的纸都不一样呢？”
　　“每一种纸下笔的感觉是不同的，是否晕染乃至透墨的程度不同，画画时的感受也会不一样。”许如意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如意，你闲暇时都干什么呢？”吴妨忽然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没料到吴妨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思考片刻后才轻声回答：“我平时就是追追剧，偶尔画点小东西。”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都不成系统，就是随便涂涂。”
　　吴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要不要出去走走？”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这个问题让许如意有些措手不及。她抬起头，对上吴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期待，只是单纯地等待她的回答。声音忽然有些哑“好。”

　　海风有些凉，许如意逆着风在沙滩上奔跑。海沙松软，吴妨走得颇为费劲。
　　忽然，见许如意用脚在沙滩上写起了字，不一会儿，一道慵懒的白浪便漫了上来，
　　那浪头先是一扑，卷走了她在沙滩上写的字，远处的吴妨看着她对着浪花张牙舞爪，有些不明所以。
　　待他蹒跚地走近，发现许如意竟然在地上写着：“许如意发财。”浪头又是一扑，灵巧地舔舐了“发”字的底端，将其化作一片模糊的湿痕；旋即又漫上来，将“财”的贝字旁温柔地卷走。泡沫在笔画间咕哝着破裂，发出细碎而欢快的声响。顷刻间，那两个承载着世俗心愿的大字，便被这片蔚蓝的阔绰全然笑纳，踪迹全无。

　　吴妨看着她的举动在一旁哈哈地笑出声，许如意闻声皱着鼻子学着小猫的样子对他龇牙。
　　吴妨看着她更好笑了。
　　也更可爱了。
　　海水再向前进一些，抹掉了她写的所有字，几星纯白的泡沫在吴妨鞋尖前缘应声碎裂，化作一片转瞬即逝的湿润。
　　吴妨吓得撑着拐杖往笨拙的旁边移动了几步，拐杖承载着身体的重量深深地陷入沙土里去。
　　许如意灵机一动，跑到吴妨面前，谄媚一笑。
　　“老师可否借拐杖一用。”她弓着腰，双手举过头顶做卑微状。
　　他大概明白她要做什么了，又往旁边挪动了些许，便将右边的拐杖递给她。吴妨站在原地，右手轻扶在大腿上，许如意则抱着拐杖跑远，然后用拐杖在沙滩上重新写下大大的“许如意发财”，思忖一会儿，又在许如意的名字的上方加上了一个“吴凡”。
　　“唉，写错了，一个女一个方的那个妨。”吴妨在旁边，用手指着“凡”字大喊。许如意赶紧用脚把沙地抹平，重新写下一个“妨”字。站在这几个字跟前看了一会儿，又舞动拐杖在“发”与“财”中间画了一个增补符号，增补了一个“大”字。
　　“吴妨许如意发大财！”
　　吴妨看着沙滩上的字，无奈地摇了摇头。许如意得意地举起拐杖，像是完成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随后又朝着他眨了眨眼。
　　“老师，这下满意了吧？”她笑嘻嘻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和得意。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一道比先前都更具声势的浪头，征兆地汹涌而至。它像一句爽朗而霸道的回应，径直漫过所有字迹，毫不留情地吞没了“吴妨许如意发大财”的每一个笔画，并且，精准地淹过了许如意的鞋面。
　　一阵冰凉瞬间透过鞋面，许如意“呀”地轻呼一声，下意识跳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角的鞋。
　　更澎湃的一片浪花再次袭来，吴妨先是一愣，随即想借助拐杖的力量往后挪动一些，奈何本来平衡就欠佳，少了一支拐杖在柔软的沙地上更是举步维艰。
　　其实，他根本不会如何后退。
　　他尝试着把拐杖向后挪动一点，然后挪动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只是左脚在沙滩上移动了几公分，而右腿死死钉在沙滩上，动弹不得。抱着拐杖飞奔向他，意图在他失去平衡前搀扶住他。
　　然而，沙地松软，情急之下她的冲势过猛。就在她伸手的刹那，自己的脚尖绊入了吴妨刚刚划出的那道浅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她惊呼一声，非但没能稳住他，整个人反而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吴妨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可他自身尚且难保，没有拐杖的支撑，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惊呼着，手忙脚乱地跌作一团。
　　飞扬的沙粒如同细小的星尘，缓缓飘落，粘在两人的发梢、眉睫和衣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