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3、“再喂我一片。”仓鼠说话了。

　　回去的车上，吴妨坐在副驾驶，许如意则独自坐在后排。
　　滴滴司机放的音乐嘈杂而劲爆。司机刚开始还与吴妨交流，见他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便也闭了嘴。
　　电车刹车与加速的顿挫感搭配上车上的dj，晃得吴妨胸闷。
　　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您有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点击开来，是后排的许如意发来的。洋洋洒洒一大段内容，大意为：因为自己的图没画好导致今天吴妨要复尺非常抱歉。满屏都是反思与道歉，本来没彻底醒酒头就晕，在电车上看了会儿手机，头更晕了。
　　她呼出键盘快速点击回复“没事。”，便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低头看到手心有一些无法用纸巾擦掉的污渍，心想许如意会不会因为看见自己上下楼梯的窘迫模样而道歉？
　　又摸出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酒没醒，别想太多，不是你的原因。”觉得不妥，又回退删掉了。
　　到底是谁想多了呢？

　　回到工作室，陈夕见一人耷拉着脸，面庞上挂着泪痕，委委屈屈地坐下，另一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裤子与鞋上都是尘土，灰头土脸，精神不振。
　　端着咖啡走到吴妨的面前，开始打趣他：“你打架输了？她在旁边吓哭了？”
　　吴妨没有接茬，只是翻了一个白眼给她。
　　许如意刚刚坐定，电脑还在启动界面，吴妨便开始交代工作。
　　“结构图改好后，用户访谈资料和参考案例在共享盘里，你看一下，今天下班之前出两版平面方案。”吴妨的语速很快，眼神变得很坚定。与刚刚在嘈杂电锤声中茫然坐在楼梯上的他判若两人。
　　许如意听他说完，只顾连连点头，完全没有预判到四百平的复式方案，两个版本，她是否能够在下班前完成。
　　说完，吴妨就转身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她在电脑前抓耳挠腮一整天，也只是做完一个平面方案。
　　今天是她实习的第三天，工作完成不了，与领导的关系似乎有些无法言状的尴尬。
　　她已经想好怎么去找下家实习了。

　　六点半，她双击点开一个卡皮巴拉头像的对话框，准备将方案图片丢进去，还没发送出去。身后就传来了吴妨的声音，好听的男中音，与学校里那些叽叽喳喳的聒噪男生不同，他的话不多，却又时不时会蹦出一些绝妙的比喻。
　　“源文件我看看打开。”他换了一身衣服，早晨黑色的工装裤，浅蓝色的连帽卫衣衬托得他十分年轻，容易让人误解他是大学生。这会儿变成了深蓝色牛仔裤，搭配浅蓝色衬衫与藏青色外套。早上灰扑扑的鞋也换成了另一双黑色鞋面白色鞋边的帆布鞋。
　　吴妨将手中的外卖放在桌上，顺手拉过一张移动办公椅坐下来，拐杖随意地立在桌沿，许如意发现，他的两根拐杖居然可以磁吸在一起。
　　回了回神，许如意打开cad，吴妨滑动鼠标中键查看平面图，又点击图层检查许如意是否有分图层画图的习惯。
　　“说说你的想法。”吴妨靠着椅子的后背，双手交握，两个大拇指在相互打圈。
　　许如意接过鼠标，开始逐步分析这个布局，从入户花园到起居室，到书房，再到保姆房。思路还算清晰，但第一次实战硬伤也不少。
　　吴妨没有立刻指出方案不合理的地方，而是继续追问她的动线为何如此规划。
　　“我想呈现出一个灵活的洄游动线，所以我把喝茶的地方放在了客厅落地窗前面。”
　　“是否跟客户要求的通透开阔阳台不符？”
　　吴妨用手背推了推眼镜，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许如意。
　　许如意有些胆怯，一时接不上话。
　　吴妨察觉到自己有些严肃了，便转移话题招呼她吃饭。
　　打包的是海鲜粥，鸽子腊味饭与菜脯煎蛋，还有白灼菜心。雪白浓稠的粥底裹着橙红的膏蟹与弹嫩的虾肉，厚厚的蟹膏引得许如意食指大动。还未待吴妨把所有的外卖拿出来，许如意便将海鲜粥端到了自己面前。
　　吴妨没有细看，只是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然后两根筷子相互摩擦，去掉上面的毛刺，然后递给许如意。
　　她见状，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颇为不妥，便又将粥端回了吴妨面前。
　　海鲜价贵。许如意实习离校后与宿舍同学合租了城中村的大单间，平时下班后也是三人挤在一张床上休息。预留出房租与通勤就餐的费用，每个月生活费寥寥无几。
　　平日只是吃一些廉价的外卖，昨日与建材商的那一顿，算是近日开的大荤了。
　　今天见到海鲜自然是挪不开眼睛，但又心想，吴妨昨日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胃应该会不舒服吧。便又从塑料袋拿出一次性餐勺，放到粥里往吴妨面前推了推。
　　吴妨见状点头说了声：“谢谢。”
　　吃饭时，二人话都不多，只是吴妨偶尔开口询问她住在哪里，通勤时间等同事间的平常话题。吴妨吃饭很快，只是喝光了自己面前的海鲜粥，其他菜品便是一动未动。这让许如意误以为他想快点开始工作，于是也狼吞虎咽起来。
　　饭毕，吴妨似乎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一直坐在许如意身边看着她画图，然后提出意见，再修改，直至晚上十二点多。
　　许如意看着电脑右下方的时间跳转，困意袭来，哈欠连连。
　　吴妨挑眉戏谑道：“这就困了？”
　　许如意点点头，眼眶里泛起了因为打哈欠而泛起的泪花。
　　“文件发我，请你吃夜宵去。”
　　“哈？”
　　“你不是想吃海鲜粥吗？”许如意迫不及待地点开“卡皮巴拉”头像的对话框，将方案文件丢进聊天框，重击回车。

　　坐了好几个小时，吴妨的左腿现在有些僵硬麻木。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撑着拐杖暗暗使劲，好几次起身都失败了。左腿一受力，臀部刚离开座椅就又摔了回去。许如意见状，在吴妨再次起身时扶住他的手肘，暗暗用力，这一次便成功站了起来。
　　城市的晚风穿过车窗，将吴妨洗发水的味道吹拂到许如意的鼻腔里，清新好闻。
　　车辆在城市夜色中飞驰，她坐在副驾驶，轮椅安静地待在后排。
　　车几乎穿过了整个城市，许如意仍有些困意。
　　停好车，吴妨带许如意来到了一排装满了生猛海鲜的鱼缸前，示意她可以挑选。她仔细看价格牌，价格牌上的价格个个都让她咋舌，最终只挑选了一些便宜的基围虾。
　　最后端上来的粥却丰富得像装进了整个世界，刚刚许如意触及的喷水象拔蚌、肥美的膏蟹都在其中。
　　“老师，这太贵了。”许如意怯怯地看着吴妨。
　　吴妨不语，只是拿起香菜问她是否需要，在得到确定答案后，便倒进了锅中，自顾自地拿起勺子搅拌。
　　带着困意，许如意吃掉了两大碗海鲜粥，吴妨坚持送她回家，她忙不迭地拒绝。
　　“你是不是不认路？”吴妨皱着眉头问她。
　　原来从粥店两个右转就到了许如意租住的城中村入口，不用等红灯。
　　城中村里房屋纵横交错，楼间距窄，还横七竖八地停满了车。吴妨载着许如意在村里穿梭，终于在一栋暗黄色且陈旧破败的八层楼前，许如意示意停车。
　　“谢谢老师。”许如意拿好自己的包包还有刚刚打包的砂锅粥准备跳下车，吴妨的车有踏板，她的个子又不高，探着脚往下滑一段后才踩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
　　吴妨只是提醒她小心，随后又问了一句：“几楼？”
　　“八楼，老师。”
　　“明天九点半我来接你，去见业主。”
　　许如意刚想拒绝，又被吴妨用眼神顶了回去，告别后便上楼了。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吴妨在楼下看着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直至八楼的某一间房亮起了一盏灯。
　　吴妨发动了汽车，“x，怎么出去来着？”

　　次日，吴妨在城中村兜兜转转好一阵子才找到昨晚停车的位置。道路狭窄，早上周围有不少收工的小摊贩推车经过，他需要不时把头伸出窗外扯着嗓子喊“让一让”。
　　透过前挡风玻璃偶尔有掀开笼屉的白色水汽蒸腾到空中，颇有人间烟火气。
　　许如意早早提着咖啡等待着吴妨，这次倒是利索地爬上了副驾驶。
　　吴妨今天换了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透过镜片能看到神情中的疲惫。
　　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一路走走停停让他有些心烦。路口等过两个红灯，前面的车畅通无阻，却在吴妨准备过线时又看见了黄色箭头跳跃，他索性刹停了车辆。
　　倘若车上只有他一人，这个黄灯他是必闯的。
　　等灯的间隙，吴妨拆开了许如意给他买的咖啡，是超大杯的冰美式，味道有些像烟头泡水。转头看了正在啃面包的许如意，伸手要了一片看起来干巴且寡淡的吐司。面包尚未吃完，四十五秒的红灯又将变绿。吴妨左手需要掌控方向盘，右手则要控制油门和刹车，索性用嘴叼着面包，还没来得及吞咽就把口腔塞得鼓鼓囊囊，从侧面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仓鼠。
　　“再喂我一片。”仓鼠说话了。
　　许如意有些惊诧地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片，递到吴妨嘴边，发现有些太大了，又撤回了那片面包。用手撕下一块再次递过去。
　　“谢谢。”仓鼠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