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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师,你长得真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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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入包间时其他人均已到齐,除了供应商外,还有工作室的另一位合伙人——陈夕,陈夕利落的短发,皮衣外套,球鞋加上深蓝色阔腿牛仔裤,衬托着整个人格外的活泼,许如意称呼她为夕姐。见二人到来,陈夕主动起身帮吴妨推起了轮椅,停在了自己右侧早已撤去椅子的空位。
“换个位置吧,今晚要跟蒋总好好喝两杯。”说着自己转动轮椅从位置上退出来,陈夕也颇有眼力地将原本位置上的椅子换了位置。
蒋总名叫蒋俊,是吴妨和陈夕创业初期便合作的石材供应商。这几年双方发展得都不错,合作便更为密切了。
“吴总,今天带了新女朋友呀。”一个身材圆润,面上泛着些许油光的中年男人开了口,他便是吴妨口中的蒋总,他的打扮与气质与许如意心中建材老板的刻板印象完全对应。
“新来的实习生,待会儿帮我开车嘛,更主要是要离哥哥近一点。”吴妨搂住蒋总的肩,二人颇为熟悉,蒋俊年少时便出来闯社会,身上难免沾染些江湖习气。
许如意坐在吴妨和陈夕的中间,低头快速地滑动手机,果盘转动到许如意面前,陈夕便伸手按住。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蜜瓜放到许如意面前的碟子里,示意她不要客气。许如意应声抬头,周围人低声与她说话,她只是浅笑颔首。
包间的装修却颇为雅致,灯光布置特殊又讲究,灯光显色度好质量颇高,映照得桌上插瓶的红色玫瑰格外鲜艳。再转头看旁边的吴妨,鼻梁很高,颧骨上有一颗痣,也被红花映衬得格外好看。
推杯换盏间各位老板也特别客气地纷纷与许如意举杯,有的用饮料便能搪塞过去,有的见她是实习生便也没有过多推让,唯独旁边的蒋总有些不依不饶。
酒过三巡,蒋总喝了不少,又端起酒杯说要陪许如意喝一杯,许如意还是摇头摆手表示自己不能喝酒,陈夕也在一旁语气娇嗔地帮腔:“小许从来不喝酒,哥哥你就行行好嘛。”
“那更好哇,小美女第一次就跟我喝嘛。”蒋总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放在圆鼓鼓的肚子上,挺着腰,许如意透过酒杯看到的是满眼的猥琐油腻。
见许如意不说话,他索性站起来绕过吴妨,走到许如意身边,端起许如意的杯子递给她,又用手扶着杯子的底部,示意许如意喝下这杯酒。许如意眼见实在躲不过,神色中透露着为难,便看向旁边的吴妨,他正在用筷子夹着一只鸡翅优雅地啃着,似乎无暇顾及她,眼下手足无措,便准备就范。
心里想的是,我又不是不能喝。
正在许如意准备举杯时,吴妨扶住轮圈往后退了些许,轮椅便不偏不倚地撞在蒋总的粗大腿上。蒋总身子摇晃,杯中的酒泼了出去,吴妨的裤子上也有一点点洇开的水渍。
蒋总见状连连道歉,吴妨也不着急清理,只是端起面前的分酒器举到蒋总的酒杯边,将他手中的酒杯倒满。
另一边的许如意看着这一切满头的雾水。
“哈哈,注定这一杯是我陪哥哥喝了,小许是没有这个福气了。”蒋总准备端起吴妨的酒杯,被他用手摁住了,只是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分酒器。
其实吴妨已经有些微醺,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烫烫的酒气。
他只是有些担心自己带来的直肠子许如意,一旦在蒋总这开了口子,后面的场面该如何应对。
毕竟,整桌人都在等着看这场热闹。
吴妨端起分酒器再次致意蒋总:“这杯酒感谢哥哥这么多年的照顾,祝哥哥生意更上一层楼。”随后便仰头将分酒器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蒋总随之也回到座位端起分酒器,拉着吴妨的手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语之后,便也喝下了。
周围人纷纷起哄,说着二人好酒量,也有人起哄喊着再喝一杯。
许如意在席间被吵嚷得头疼,便跟陈夕打了招呼,借口去洗手间了。
待她回到席间,饭局已经接近尾声,大家一顿酒足饭饱的寒暄之后便各自散去。
“陈夕,扶我一下。”黑色的SUV旁吴妨搂着陈夕的肩膀站好,右手扶住右边的大腿,勉强地跛行两步后,把自己扔进了副驾驶,陈夕弯腰试图帮他把腿放进车内,反倒是被他自己抢先一步。
许如意站在车边,不知如何是好。
“上车啊”吴妨头靠着头枕,半眯着眼睛,面色泛红,看起来醉意甚浓。
许如意乖乖地拉开驾驶室的门,准备坐进去,跃跃欲试,她打量着吴妨的车,心想自己还没开过宝马呢。
“你要干什么?”吴妨皱眉转头看着手握方向盘正在低头找油门的许如意。
“开车啊”
“你不是不会吗?”
“开过驾校的捷达,不会开宝马。”
“*!”吴妨用手捂住眼睛,用力地说了一个不可单独显示的字。
第二日凌晨,吴妨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在酒精的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日光已经洒在了床边的矮柜上。和煦的日光与沉稳细腻的木质,烘托得卧室暖洋洋的。
将自己从被窝里拉起来,靠在床头使劲地甩甩头,头一歪,又贪睡几分钟。
“九点到昨天的工地去。”面无表情地发送了一条微信给许如意。穿戴整齐,撑着床头柜试图站起来,昨天的酒劲还没过,第一次尝试起身失败。
第二次,用右手按住了右腿的膝盖,在左腿用力时,将右腿膝盖撑直。身子向前倾斜,臀部却往后撅起,找到平衡后,歪着身子迈出左腿,左手扶住床边的矮柜,转移重心再微微松开右手,软软的右腿被腰部的力量甩出去后落在地上,用右手再打直膝盖,这样才不会跪倒在地上。
如此往复。
因为双腿肌力不平衡,医生一直建议他使用双拐,以延缓脊柱侧弯的速度。但是,长期的伏案工作会让吴妨每天腰痛不已,脱离拐杖行走有时候能够帮助他缓解腰痛。因此,他在家时并不常使用拐杖。
左腿无力,右腿瘫痪。
如若是拄拐,平地行动不算困难。
但是,上楼梯着实是对他的考验。
现在,时间是上午的九点一十五分,许如意还没有到。昨天凌晨她发来的原始结构图中,二楼的墙体无法围合。
现在他要上二楼去重新量房。
将右边的拐杖交由左手拿着,右手拽着扶手,拐杖和左腿先迈上一级踏步,用手臂力量将身体拉上去,最后用腰的力量将右腿甩上来。他现在在第五级踏步与第六级踏步间进退两难。尝试许多次,右脚也只是在踏步边缘蹭了蹭,根本无法提上来。
“老师?”许如意进来后听见房内有动静,却在入客厅处没有见到吴妨的身影,便尝试叫了他的名字。
“嗯。”吴妨也只是闷哼了一声。
随后噔噔噔的脚步声便从吴妨的身后传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纸袋放在地上的声音。
许如意看他上楼有些战战兢兢,现在半举着双手在他身后,想护着他。
吴妨又尝试了几次,右脚仍然无法迈上台阶,白色球鞋的鞋头都被蹭上了黑灰色的尘土。
许如意在身后看着着急又难受,吴妨感觉腿上一阵温热,有一股力量推着小腿向上,右脚便落在了上一级踏步。
许如意弯腰用手扶住他的膝盖弯在吴妨腰部用力时轻轻将腿提起,然后稳稳落下。
“谢谢,我自己来。”吴妨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基层裸露的踏步,也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穿着灰色百褶短裙,短裙下的双腿匀称而健康有力。
她也不语,只是拿过他手中横握的拐杖,
吴妨一瘸一拐地又上了两级踏步,左腿也有些乏力了,再往上一级时身形不稳,许如意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腰,站稳后又迅速放开。
简易铁质扶手上灰尘很多,吴妨的手有些灰扑扑,却不敢松开。
再一次提起腰部的力量,右脚依然只是离开了地面,继而又落了回去。
再试一次,无果。
第三次,在吴妨提起右脚的瞬间,许如意用脚背抵住了他的鞋底,用力提起再往前一送,落在了上一级踏步上。
这一次吴妨没有多言,二人在几次磨合之后便能够顺利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老师,给你买了咖啡。”上来后许如意折返回楼下将纸袋提上来,掏出一杯冰美式递给吴妨。他有些脱力地坐在飘窗上,也不管不顾黑色的工装裤已经沾满了灰尘。右手扶着右腿的膝盖,这是吴妨的习惯动作,可是这样会让他的残态更加明显。
“昨天画的图为什么墙体合不上,数据误差太大,我们两个来复尺。”右手接过咖啡,开口却谈的是工作。
许如意掏出昨天画的平面图与电脑,蹲在飘窗边吴妨带着她现场逐项对照勘误修改。
饭局过后许如意回到出租屋放图到凌晨,绘制二层平面图时她也对自己充满了质疑。但是,一天的接触,她坚定地认为吴妨是一个好老师,是一个好人。
许如意合上电脑,歪头看着吴妨,用手抓了抓头,忽然说道:“老师,你长得真好看。”
吴妨本来在用力嗦着塑料杯的冰块,发出嗖嗖的声音。听见许如意的这一句话,惊地停止了动作,静得能够听见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的声音。
许如意忽然察觉到自己失言,开始手足无措地往背包里收拾东西,准备逃离现场。
楼下的电锤声适时地猛然响了起来。
吴妨坐在飘窗上仰头对许如意说了一句话,电锤声太吵,完全听不清。
“老师,你说什么?”许如意用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俯身靠近吴妨的耳朵大声说道。长的卷发从肩上滑落到吴妨的面颊旁,护发素的香味幽幽地钻进他的鼻腔。说话的热情喷在他耳畔,气氛有些怪异了。
“我说,你先回工作室。”话到一半,楼下的电锤声停了,俩人恢复了正常音量,吴妨又把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许如意点头应允,便离开了。
又在飘窗上坐了一会儿,吴妨便自己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手扶墙,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楼。
吴妨左手抓住扶手试了试,浅蓝色卫衣的袖子便沾上了灰尘。有些嫌弃地将左手手指与手掌相互摩擦,试图搓掉手上的脏污。
调整姿势重新找到平衡点,他便把两支拐杖伸向下一级踏步,确定立稳后将左腿迈下来,再靠腰部的力量带动右腿,瘫痪的右腿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摆动,最后歪斜地落在下一级踏步上。
其实他的酒劲还没有完全散去,无法控制右腿的摆动而让他有些害怕。
再伸出拐杖,弓着腰迈出第二步,左腿没有撑直,险些直接跪倒下去。好在眼疾手快抓住了扶手,但是左手的拐杖却脱手在楼梯上滚动几圈之后直接摔到了一楼的地面。
吴妨伸头看了看安然躺在地面上的拐杖,有些无助。
他定了定心神,再努力扭动腰部将右腿甩下来。左手握住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微微发白,死死地抓住扶手,再小心地迈出左腿,反复确认站稳后,腰部用力,带动干瘪的臀部将右腿甩下来。
这一次,他感觉更糟糕了。
右脚的鞋,好像快掉了。
低头望向已经有些灰扑扑地白球鞋,一根鞋带从半遮住鞋面地裤腿下散落出来,塑料头指向下一级阶梯,好像在笑他。
吴妨轻叹了一口气,咬着下唇在原地笑出了声,真是给自己气笑了。
电锤声不合时宜地又响了起来。
吴妨摸索着扶手将重心降低,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右腿因为体位的改变而向下滑了两级踏步,用手扶住膝盖将腿拉到胸前,完全松开鞋带,再将鞋带拉至最紧,系上一个死结。抓着自己不盈一握的小腿,让脚在地上被动地蹬了两下,以确保鞋子的稳固性。他的右小腿极细,肌肉几乎已经完全萎缩,右脚有严重的足下垂,因此穿鞋必须将鞋带系到最紧,否则甩动右腿走路时鞋会掉下来。
楼下电锤一直在响,响得他心烦意乱,他又将左脚的鞋带紧了紧。
试图抓着扶手将自己拉起来失败好几次后,吴妨放弃了这个想法,索性双手撑着踏步,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动。
“啊!老师!”许如意直接大跨步到吴妨的面前,试图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架起来。电锤声音巨大,直到许如意伸手扶上吴妨的手臂时,吴妨才发现她来了。
许如意表情有些惊慌,手足无措。
一阵嘈杂的电锤声在两人对视时戛然而止。
“麻烦帮我捡一下拐杖。”吴妨不抬头,只是咬牙继续撑着踏步往下挪动。
许如意则转身下楼拾起地上的拐杖站在楼梯尽头等他。
“别看我。”许如意听话地转身过去面对着灰色的水泥墙。
吴妨最终还是自己借力扶手将自己拉起来后,便撑着拐杖站直在许如意的身后。许如意转身泪眼婆娑,颤颤巍巍地抽出纸巾,要给吴妨擦去手上的灰尘,吴妨只是接过来捏在掌心。
“老师,对不起。”
“嗯?”
“我。”许如意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比画,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
吴妨大概意会了她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跟你没关系,我只是酒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