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11、“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次改造涉及室外部分，她沿着连廊继续向前，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庭院。这里的无障碍设施明显不足，仅仅推动轮椅行进就开始变得困难。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偏离了主要的游览路线。庭院深深，小径蜿蜒，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陌生。
　　四周是高耸的翠竹，遮天蔽日，将冬日傍晚的斜阳切割得支离破碎。来时的路在几个岔口后已难以辨认，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点亮屏幕，电池图标已然鲜红，电量不足1%。她急忙点开地图软件，界面刚加载一半，屏幕便骤然一黑，自动关机了。她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莽撞地带着吴妨的轮椅在竹林里兜圈圈，却依然找不到回去的路。
　　气得她一屁股坐在轮椅上，耷拉着脑袋。
　　客房内，吴妨盯着那个药瓶已经很久了。
　　才过霜降，还未到立冬，昼短夜长已这样明显。
　　窗外天色明显暗沉下来，他点亮手机，看了看时间，眉头微蹙。许如意离开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测量工作早该结束了。
　　他又打开微信，输入“结束了吗？”点击发送，屏幕上出现请添加对方为好友的文字。
　　随即拨通她的号码，听到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瞬间烦闷的情绪占据了吴妨的身体，大脑却尚存理智。
　　他拨通了民宿前台的电话，简单而清晰地陈述，询问是否在附近见到与他一同前来的许女士，对方回答约两小时前来前台取过药品，便没有再见。随即他询问是否能为他提供一些帮助。
　　管家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士，她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吴妨。
　　他沉默了两秒，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提出请求：“我现在……不太方便移动。能否请人帮我去寻找一下许小姐？我联系不上她，天色已晚，该返程了，有些担心。”
　　“吴先生，您别着急，我们已经安排工作人员在园区内寻找许小姐了。”管家温声安抚。
　　吴妨点了点头，低声道谢。随即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嘴唇动了动，难以启齿。
　　管家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吴妨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些：
　　“另外……可能还需要麻烦您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的车，停在民宿外的道路边，是一辆黑色SUV，车牌号是6367，车后排有一副拐杖。”
　　他说出“拐杖”两个字时，语气有微不可察的凝滞。
　　“如果可以能否请您帮忙将它取来？”他补充道，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管家立刻领会了他的处境和需求，她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流露出任何会让对方不适的情绪，只是利落地点头：“好的，吴先生，我明白。请您稍等，我这就去取。车钥匙在您这里吗？”
　　她的自然和体贴，稍稍缓解了吴妨那份难以言说的难堪。他将车钥匙递过去，低声道：“谢谢。”
　　管家接过钥匙，快步离开了房间。

　　许如意被困在竹林深处，她已经掌握了回去的大致方向。
　　轮椅的一个前小轮卡进了碎石里，她先是试图硬生生地把轮子从缝隙中拔出来。后来察觉方法行不通，吴妨这架运动轮椅看起来价格不菲，不是她的实习工资可以承受的，她干脆盘腿坐下，慢慢地与石块“搏斗”。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吴妨正被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吞噬。距离管家离开去取拐杖和寻找许如意，又过去了近半小时。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反复拨打许如意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吴妨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窗外暮色渐沉，远山轮廓开始模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
　　双手缓缓按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微微下陷。他慢慢直起身。站稳的瞬间，左腿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立即伸手扶住膝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颤抖渐渐平息。他开始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慎重，却又比平时急促几分。
　　左手刚扶住电视柜边缘，指尖就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向□□斜的幅度比往常更大，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拧着腰带动臀部移动，右手托着右腿的动作也带着难得的急促，那条无力的腿被带着往前挪动的幅度稍大，脚尖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想走快一些，去找许如意。他的左手手指在柜面上不安地敲击了两下，目光频频投向紧闭的房门，又转向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他试着松开左手想要继续前进，但左腿立刻开始颤抖，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扶住柜面。
　　就在他奋力走到玄关处时，传来了“嘀”的一声轻响，是房卡解锁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
　　管家拎着他的拐杖，许如意推着轮椅，带着一身微凉，裤子上有一些泥渍。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被冻得缺乏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在看到吴妨的瞬间，她放松了些。
　　吴妨也放松了些。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有些沙哑紧绷。
　　“你去哪里了？我联系不上你。”
　　“轮子卡在石头里了，弄了好久没弄出来，应该没有坏。”说完许如意还推动轮椅意图让吴妨检查一下。
　　吴妨有些气急了，却又压抑在心口，他在担心她，她却在担心轮椅。
　　“昨天特地说了带好充电宝，今天就联系不上人。”
　　“手机不太好，充电宝忘带了。”许如意递出自己屏幕已经碎裂、周围已经有些掉漆的手机，看起来已经使用了许久。
　　吴妨顺着她的视线，又看见了放在床上的充电宝，使用痕迹颇重。
　　“但是它应该都拍下来了。”许如意又指了指固定在轮椅扶手上的运动相机。
　　吴妨语塞。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轮椅放在副驾驶，许如意和来时一样坐在后排，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霓虹初上，城市的灯火在她有些疲惫的眼中明明灭灭。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经过一个热闹的地铁口，周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食物的香气似乎能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一点点。
　　“吴总，”许如意忽然开口，“麻烦您在前面地铁口停一下就好，我……我约了朋友在附近吃饭。”
　　吴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疏离。他沉默地将车靠边，稳稳停在地铁口附近。
　　“谢谢吴总，麻烦稍等我一下。”许如意低声道谢，语气中带着疏离，她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吴妨打开双闪，周围有不少电动车纷纷避开它。他看着许如意快步走向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煎饼摊，跟摊主说了几句，然后递出了二十元纸币。
　　很快，她接过一个热乎乎、用纸袋包着的煎饼，以及摊主找零的几张纸币。她拿着煎饼和找零走回车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驾驶座窗外，轻轻敲了敲玻璃。
　　吴妨降下车窗，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许如意将手里攥着的一张五块、三个一元的硬币，从窗口递了进来，声音平静：“吴总，这是找您的早饭钱，四个包子，每个三块，不用谢。”
　　吴妨看着她递进来的八块钱，又抬眼看看她手里那个简单的煎饼，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去接。
　　许如意的手依旧固执地伸在那里，没有收回的意思。
　　周围的车辆开始鸣笛催促吴妨离开。
　　最终，吴妨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八块钱。
　　“那，小许，注意安全。”他低声说。
　　“嗯，吴总再见。”许如意点点头，转身汇入了地铁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吴妨打开扶手箱，将钱放了进去。

　　十一月的雨下得绵长，铅灰色的天空仿佛永远也晴不起来。临近年关，工作室的节奏骤然加快，待验收的项目要收尾，赶工期的项目要推进，空气里都弥漫着咖啡和熬夜的味道。
　　自从上次回来她没有好好和吴妨说过一句话，她的工作也如之前所言交接回了陈夕。
　　她总是看见他拄着拐杖在工作室里来去匆匆，深色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有时她深夜离开时，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时她清晨到岗，那盏灯依然亮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星。
　　连续三天没在工作室见到吴妨的身影，许如意心里正有些空落落的。
　　"如意，明天上班前，把上周无障碍改造的资料整理好给我。"陈夕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要作为新项目的参考依据，务必详细周全。"
　　许如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夕姐，这个项目不是吴老师负责吗？"
　　在她的认知里，无障碍改造的项目，吴妨带她去实地考察测量，理应由他主导，他在这个领域积累了丰富的专业经验。由他负责，项目推进总能事半功倍。
　　陈夕微微摇头，没有多作解释："这个项目现在由我接手。记住，资料要详尽，明天一早我就要用。"
　　等陈夕走远，许如意呆呆地盯着电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懊恼瞬间涌了上来。
　　她清楚地记得，上周和吴妨考察测量回来后，当时想着离项目启动还早，加上潜意识里觉得反正最终是吴妨把关，自己只需要做个简单汇总就好，于是那些视频和文件就在电脑桌面躺了整整一周，她连动都没动过。
　　现在项目负责人突然换成了陈夕，而且明确要求资料要"详尽周全"、"作为参考依据"，这意味着一份简单的汇总绝对糊弄不过去。她必须重新梳理、补充案例、标注规范出处……工作量瞬间翻了几倍。
　　许如意瘫在工位上，绝望地抓了抓头发。
　　她点开考察视频，画面中出现吴妨与那扇顽固的门反复较劲，甚至被门板撞到膝盖时，她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随后是他演示如何从轮椅转移到马桶，镜头记录下了他下意识按住右膝的动作。
　　再随后画面对着民宿内的房间，耳机里却是吴妨的一句无奈又带着愠怒地“许如意！”然后传来窸窸窣窣塑料袋的声音。

　　她关掉视频，平静地打开文档。

　　许如意在工作熬了一个大夜。她将视频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为精准的文字描述和设计建议，当她把最终版文件发送到陈夕邮箱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期待陈夕上班后给予反馈。
　　然而，快到中午时，行政同事过来通知，说陈夕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两天，让大家按计划完成手头工作即可。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加上通宵的疲惫袭来，许如意也感到一阵虚脱。

　　她请了两天假，打算好好调整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