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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禁止吸烟” ...

  •   灵堂里,吴妨独自跪坐在蒲团上,深色大衣更显出他脸色的苍白。陈夕走进来时,他正机械地向吊唁的亲友还礼,每一次俯身叩首都显得沉重而迟缓。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有些凹陷,眼底乌青。作为相识多年的老友,陈夕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心里发酸,她默默走到角落,将轮椅稳稳推到他身侧。
      "先坐会儿。"她轻声说,伸手扶在他肘边。
      吴妨抬眼看了看轮椅,又看了看她,终于缓缓点头。
      他撑着蒲团想要起身,陈夕立即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在他坐进轮椅时稳稳扶住他的后背。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轮椅后方,这是多年老友间的默契。
      他有一个亲弟弟,叫吴恙。
      那一年小小的吴妨刚刚学会扶着桌椅站起来,吴母挺着孕肚问他,是想要要弟弟还是妹妹。小吴妨仰着稚嫩的脸,毫不犹豫地说:“要弟弟。”他天真地以为,有个弟弟就能多一个玩伴,多一份热闹。
      但吴恙出生后,家庭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倾斜。父母更多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健康活泼的吴恙身上。
      渐渐地,吴妨成了常年留在爷爷奶奶家的小孩儿。
      "哥,"吴恙的声音在肃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妈让我来问问,奶奶那套老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趁着今天亲戚都在,正好把这事定了。

      弟弟吴恙是带着母亲的意思来的。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皮鞋锃亮,以"长子长孙"的姿态操持这丧礼。

      “遵遗嘱。”吴妨低头将自己的裤管整理好,它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孱弱。
      "妈说了,这房子留着也是累赘。"吴恙当时是这么说的。

      “遵遗嘱。”抬头看着面前这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面孔,清晰地重复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打破了吴恙刻意营造的主导氛围。

      吴恙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且强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挑战的愠怒:“这老房子,你上下楼都不方便,妈也是为你考虑……”

      “让她滚。”

      灵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吴恙被那句话激得满脸通红,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吴妨脸上:"你再说一遍?"
      "你 T M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吴妨一字一顿地脱口而出,声音冷得像冰。“我说让她滚。”

      陈夕见二人剑拔弩张,一个箭步插到中间,她先是严厉地瞪了吴恙一眼,随即弯腰看向轮椅上的吴妨,轻轻抿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
      葬礼结束后回到工作室的吴妨,他疯狂地投入工作,最早到来,最晚离开,灯光常亮至深夜。他处理工作的效率高得惊人,审核图纸、修改方案、回复邮件……动作精准、迅速,却毫无温度。

      这天深夜,陈夕交代的工作临近节点,吴妨习惯性晚走,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许如意从繁重的繁复的图纸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仰头给自己滴了眼药水,望向吴妨的办公室。
      她佯装起身去接水,绕到他的门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
      吴妨背对着门,轮椅深陷在阴影里,指尖那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并非在加班,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许如意记得他曾说过讨厌烟味。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鼓足勇气敲响了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里面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进”,那声音像是被烟熏过,带着粗粝的质感。
      她推门而入,烟草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轻轻蹙眉。
      吴妨已经迅速掐灭了手中的烟,转动轮椅面对她,脸上是她熟悉的平静面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周身尚未散尽的颓唐气息,出卖了他。
      “如意,有事?”他问,声音试图恢复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吴总,您晚上吃饭了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我有点饿了,准备点个外卖,这个套餐很划算,我们一起吃可以吗?”
      吴妨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他怔住了,沉默在烟雾未散的空气中蔓延,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妥协,“麻烦你了。”
      “吴总,还有……”
      吴妨的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击,盒身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正要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听见许如意叫他,动作却在半途停住了。

      “嗯?”

      吴妨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许如意用手指了指门外柱子上吴妨设计的一块标志牌。

      “禁止吸烟”

      吴妨顺着许如意的手指看过去,哑然失笑。转动轮椅到标志牌前,用手指抠住右下角,用力将它揭了下来,低声对许如意说:“明天再贴上吧”。
      许如意特意选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家常菜馆,点了两荤一素一汤:山药炒木耳,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枸杞乌鸡汤。她仔细地将餐盒在桌上摆开,再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掉木刺。
      “吴总,吃饭了。”她推开吴妨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
      吴妨坐在窗边,十一月的冷风瞬间呼啸着灌入,将满室的烟味搅动得更加凌乱。他指间猩红的亮点在昏暗中急促地明灭。他的目光从窗外的车流上移开,低头把烟摁灭在了腿上的烟灰缸里,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许如意见他抱着烟灰缸抽烟,没有任何犹豫的步入办公室,径直的拿走了烟灰缸,直接将里面的烟头倾倒在了垃圾桶内。
      她拿着空了的烟灰缸,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位,拉开抽屉,将它重重地扔了进去。有些用力的地关上抽屉,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她随即利落地转动钥匙,“咔哒”一声上了锁。

      随后,许如意将饭菜悉数端进他的办公室,在茶几上重新摆好,顺手将桌面上的打火机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二人对面而坐,默默开始吃饭。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米饭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她注意到吴妨只是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松散地摊开,几乎没有减少。茶几有些低矮,他弯腰夹了一小块鲈鱼,鱼肉晶莹洁白,细嫩柔软,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却缓慢而机械。
      “多吃鱼,对身体好。”许如意忍不住开口,用公勺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块鱼肉。
      吴妨像是被惊醒,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鱼,低声道:“好。”但他并没有立刻去吃那块鱼,而是又夹了一根西兰花,在碗里拨弄了几下,最终也只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惯例。
      吴妨惯性加班,日日晚归,工作室里却再也没有闻到过烟味。
      许如意好像无力完成每天的工作,天天加班。
      每到晚饭时间,工作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许如意总会找个由头“这家店新开业打折”、“这个套餐两份起送更划算”,邀请吴妨一起点外卖。吴妨没有拒绝,每次都只是沉默地点头,说“好,麻烦你”。
      但每一次,他都吃得极少。
      周二点的红烧排骨,他只动了一块,剩下的几乎原封不动。
      周三点的香菇滑鸡煲,他舀了两勺汤拌饭,米饭还剩大半碗。
      周四点的番茄牛腩,他甚至没碰牛腩,只吃了几口浸了汤汁的米饭。
      周五晚上,许如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一份价格不菲的药膳鸡汤,特意嘱咐店家多放了些温补的药材,又加了两个相对便宜的清淡小炒。

      吴妨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乳白色、冒着热气的汤碗上。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缓缓送入口中,然后放下。之后,他便不再动作,视线重新回到了冰冷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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