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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不起,吓到你了。” ...

  •   许如意只能点头,走到走廊拐角,她准备拍照记录时,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与随身的挎包,发现手机应该忘在客房书桌上了。
      于是立刻折返。
      回到房门口,她担心打扰他休息,便蹑手蹑脚用房卡刷开门,想着悄悄取走手机就好。
      门无声地滑开。
      吴妨正对着门口坐在沙发边缘,微微俯身。
      他的右腿裤管被小心地卷到了膝盖上方,修长的手指正在轻轻按压那片明显的紫色淤痕。
      许如意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条腿上,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右腿。与常人健壮的双腿不同,那条腿显得格外纤细孱弱,苍白的皮肤下,肌肉几乎完全消失,那片新鲜的淤青映在清瘦的膝盖上,像是白玉上的一抹墨痕,格外触目惊心。
      他检查得很专注,指尖在伤处周围轻柔地按压,似乎在评估着伤势的程度,并没有察觉她的返回。
      他坐在光里,却是在检查自己的伤痛。
      许如意有些难过,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吴妨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抬起头,当看到站在那里的许如意时,眼神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抓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了自己的右腿上,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襟。
      "怎么回来了?"他轻声问道,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许如意没有错过他耳际泛起的那抹微红,也没有错过他刻意将外套又往下拉了拉的小动作。
      "我我忘拿手机了。"许如意慌忙指了下书桌,赶紧低头擦拭眼泪。
      当她再抬头时,发现吴妨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只是搭在腿上的外套始终没有移开。
      "在桌上。"他轻声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许如意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吴妨看她离开,卸力靠在沙发上,腿上还盖着外套,右手用力捏着膝盖,又因为疼痛而龇牙咧嘴。
      太阳移动了一些,照在了他身边的位置,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鸟鸣。
      许如意推门而入,手里提着前台给的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微微喘着气。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取出消肿止痛喷剂和棉签。
      吴妨皱眉,伸手要去接药瓶:"我自己来。"
      许如意不语,执拗地在他腿边单膝跪下,一手还握着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塑料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空出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那件被他紧紧按在腿上的外套。
      吴妨的手瞬间施加了更大的力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隐现,将那件外套死死地按在原处,那是他最深的自卑与不堪,绝不愿在她面前袒露。
      许如意的手指触到了外套的边缘,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抵抗力量。
      她没有硬抢,但也没有退缩,手指就那样固执地停在那里,与他僵持着。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阳光刚巧洒在她身上,吴妨这时坐在了暗处。
      “吴妨。”
      她开口。
      这次不是活泼又恭敬的“吴老师”,也不是带着怨气与疏离的“吴总”,而是略带着愤怒、又饱含着无尽祈求的“吴妨”。
      吴妨按着外套的手,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泪水与倔强的光芒,那光芒像灼热的阳光,几乎要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持都融化掉。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那死死按着外套的力道,在无声无息间,泄去了大半。
      许如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抵抗力量的消退。她没有立刻掀开,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可以了吗?”
      最终,吴妨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紧按着外套的手松开了。
      他知道,自己坚守了这么久的防线,也崩溃了。
      失去了最后的阻碍,许如意轻轻地掀开了那件外套。
      他的右腿比想象中还要消瘦,苍白的皮肤下骨骼轮廓清晰可见,而膝盖上那片鸡蛋大小的青紫色淤痕,在这份苍白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她倒吸一口气,泪水瞬间决堤,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飞快地用手背擦掉模糊视线的眼泪。
      “对不起,吓到你了。”吴妨见她流泪,又要抓起外套盖在腿上。
      许如意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
      她利落地打开药瓶,将药液喷在棉签上。当冰凉的棉签即将触碰到伤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他没有回应,但在棉签轻柔地落在淤青上时,他放置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许如意上药的动作极其小心,一圈一圈,将药液缓缓推开,她想将自己的心疼也一并揉进去。
      吴妨的身体因冰凉的药水接触而有些颤抖,许如意一边用棉签打着圈圈,一边用嘴呼呼地对着瘀青吹气。棉签在青紫的膝盖上只涂抹了不到三指宽的范围,棕褐色药液勉强覆盖了最严重的中心区域。许如意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疑惑地拿起药瓶,因为戴着隐形眼镜离得太近无法聚焦又将药瓶拿远,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凹陷。
      目光死死锁定在瓶身上那行细小的印刷字上:
      【使用方法】取适量涂于患处,轻柔按摩3~5分钟至完全吸收,每日3~4次。
      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按摩3~5分钟"那几个字,仿佛要透过油墨触摸到文字背后的含义。
      眉心越拧越紧,在额间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就在这时,吴妨的手覆了上来,严严实实盖住了未上药的瘀伤边缘。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许如意猛地抬起头。
      吴妨正静静地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惫。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带着恳求的拒绝。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手臂向下,落在那条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右腿上。小腿异常纤细,苍白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网。更触目惊心的是,在那消瘦的腿骨外侧,横亘着数道暗色疤痕,有长有短,是他成长过程中经历的一些精密而残忍的手术留下的永久印记。
      他们与这些旧伤与膝盖上这片新鲜狰狞的青紫交织在一起。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覆在膝盖上的手背。没有用力掰扯,只是用指腹感受着他皮肤的纹理,像一个无声的询问。
      他的手掌没有松动,反而更轻柔地向下压实了一些。他看着她,再次摇了摇头。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很长时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骨节的形状和温热的体温。
      最终,她的手指缓缓收了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争执,没有言语。
      她只是默默拧好药瓶,轻轻放在茶几上。塑料瓶底与玻璃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盖在膝盖上的手,那条布满新旧伤疤的腿,以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转身时,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个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孩子。
      房门在她身后轻声合拢,只有锁舌扣入时那声微弱的"咔嗒"。
      吴妨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个被留下的药瓶上。
      太阳移动了一些,阳光透过纱帘,把他小腿上那些旧疤照得发亮,未上药的膝盖在他掌心下传来阵阵钝痛。
      许如意几乎逃离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客房。
      拿出平板,调出图纸,展开卷尺。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复尺上。
      如吴妨所言,她也会坐上那辆碳黑色的轮椅去体验通道的宽度,台面的高度,回旋的空间。她不太能掌握好轮椅回旋时的距离,因此在转弯处接连撞了好几次墙,也在净宽不够的门框处被挤得手背通红。

      可这些冰冷的数字,却像一面面镜子,不断映照出吴妨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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