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不夜城》鶴田陟澤

8、《本初子午线》（一）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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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初子午线，穿过英国格林尼治天文台的0度经线，完整的球体，自此起始，东西相望。

　　01
　　陆晋安是个怪小孩儿，这是邻里公认，也是他自己默认的。
　　他妈妈刘爱华，嫁过两个男人，最后还是伶仃一个。
　　一次是个酒鬼，染上毒瘾，吸毒过量死在一个小胡同里；一次是个私企小老板，口袋鼓鼓的，娶了他妈以后公司负债，赔了个精光，想方设法翻身用假合同诈骗被牵进局子里，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
　　克夫啊，这女的。拎菜篮子的长舌妇们说。
　　再说陆晋安，大眼睛高鼻梁，眼窝很深，嘴唇薄薄一层，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但被刘爱华“克夫”的滤镜一照，帅哥也成了“短命鬼”，“一看就是薄命相”。路过胡同招摇撞骗的阴阳先生见了他掉头就跑。
　　这小子命不好，长舌妇的丈夫们说，搞不好他们母子相克，离远点儿。
　　可怜陆晋安，在家被人念叨，在学校没人照应，被同班调皮孩子变着花样倜侃，有时候是嘲笑，有时候是辱骂，提得最多的还是“小杂种”。
　　“管他们做什么，”刘爱华把他揣在兜里的裁纸刀硬抢过来，“就忍三年，忍到你毕业，你要拿刀捅他们，让你妈咋整？别遂你爸那死东西的愿，牢饭喂不饱他，夜里还他娘的借魂来吓我。”
　　随便吧。陆晋安把从工地捡的半截钢管往垃圾桶里一扔，“咚”地一声响。
　　三年而已。

　　02
　　胡同口的牛奶猫，陆晋安见到了六次，前三次，他“喵”了几声，猫蹲在原处盯着他看，再后两次，猫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最后这次，猫直接跟到了家。
　　“我养不了你。”陆晋安把往门缝里钻的猫头扒拉开，闪身进屋快速地关了门。
　　第二天上学，猫依然在门口，身体抻成一条，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陆晋安打开报箱，被突然探出来的黑白脑袋吓了一跳。
　　“别叫，”临进门前，陆晋安把猫裹进校服里，指着它鼻子，“叫一声就丢你出去。”
　　“见门口那只猫没？”刘爱华正在拖地，“我还给它剁了半个鱼头。”
　　陆晋安手一抖，猫立刻伸爪子勾住了他的衣服。
　　“你就待这里面。”陆晋安找了个鞋盒把猫兜住。猫很可爱，毛绒绒的，摸一下就露肚皮。陆晋安倒了一点儿牛奶，猫舔完了就拿头蹭他的手，伸舌头去舔奶盒缺口周围的奶沫。
　　“以后叫你奶泡，”陆晋安说，把鞋盒藏在桌子下面，“不能出来，听到没有？”

　　03
　　“跟谁说话呢？”刘爱华敲敲门，“大晚上的不睡觉。”
　　“睡了。”陆晋安说，拿被子盖住奶泡。
　　奶泡很聪明，早上闹钟响了会跳上床拱他，陆晋安把拇指和食指张开，它会主动把头往他拳心里钻。
　　刘爱华不进儿子房间，不知道儿子养了猫。
　　奶泡安生待了一个半月，吃掉半袋猫粮以后失踪了。
　　“之前那牛奶猫还有见过吗？”陆晋安似无意地跟刘爱华提了一嘴。
　　“什么猫？”刘爱华问，“这地方有猫早晚都得死了。”
　　陆晋安心里一跳。

　　04
　　奶泡失踪的第三天，立夏。班里转过来一个男生，个子很高，左边嘴角有个酒窝，大热天依然长袖长裤，笑容明媚。
　　“魏昭，幸识。”魏昭握住了陆晋安的手。
　　“陆晋安。”陆晋安冲他点了下头，把被魏昭抓住的手抽出来，目光瞥到他右手小指指骨下一颗很小的痣。
　　“‘陆詟水栗’”的‘陆’吗？”魏昭把书包扔到他旁边，“你名字怎么写？”
　　“‘光怪陆离’的‘陆’。”陆晋安写他看。“别用那个词，不好。”
　　声名远扬震的不是四海，留的都是把柄和笑料。
　　六月蝉鸣不息，陆晋安低头把黑板上解了一半的题写完，后面有人扔了个东西过来，魏昭接住了，反手砸了回去。
　　“哎，带我在学校转转吗？”魏昭半靠在桌子上，“请你吃糖。”
　　“改天吧，”陆晋安说，“还有事儿，先走了。”

　　05
　　晚上回家，刘爱华翻着一个小账本，脸色不太好看。
　　“你三舅妈又该来要钱了，”刘爱华说，“说了借一个月，才他妈过几天就过来要。”
　　“哦。”陆晋安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你那儿有钱吗？”关门的时候，刘爱华一把拽住他。
　　陆晋安看了她一会儿，从灯座下拿出来一叠钱，大概有五百。
　　“没了？”刘爱华数了数，又探头往屋里看。
　　“没了。”陆晋安把她挡在门外，“你借了多少？”
　　“一万二，还差三千六。”
　　厨房里又是开始忙活，陆晋安把作业掏出来开始写。
　　刘爱华不是个好妈妈。
　　但他不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