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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里榆槐》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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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发高考准考证的时候,贺榆千盼万盼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秦槐被分到了一个离他十万八千里连听都没听过的学校里考试,他死活赖着让秦女士陪秦槐在紧挨着考场的酒店里抢到一间房。
“明天好好考,”秦槐跟他一块儿盘腿坐在床上,“听到没有?”
“听到了。”贺榆有点心不在焉,拍着手里的枕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秦槐指尖在贺榆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考完以后再告诉我,我的回答也暂时保密。”
“你猜的准吗?”贺榆看着他,“别到时候说的都不是一回事儿。”
“肯定准。”秦槐笑了笑。
13.
无非就是那些知识点,老师反复提了,做题反复刷了,再变着花样出出来。
A基本概念错误
B化学式错误
C排除
剩下D......
出考场的时候,贺榆心情很愉悦,在出了校门想起了秦槐时有所下降,又在从学校的大巴回到本校进而看到秦槐向他招手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秦槐跑过来抱住他,贺榆弯着眼睛冲他笑。
“怎么样?”秦槐关切地问。
“挺稳的。”贺榆说。
班里同学到了大半,没有在对答案的都三五聚在一起,笑声能掀翻屋顶。
“一会儿上我家玩吧?”他们班体委过来招呼他俩,“我爸叫了车,位置管够。”
这小子半年前搬了新家,据说带个小花园,还有露天泳池,他在班里叫了好几次,所有人都扎进复习的洪流里,根本没心思回应他的热情。
“去不去?”体委又问。
“去!”贺槐说。
14.
几乎一个班的人都被体委拉走了,大部分都是男生,闹哄哄地挤了一车。
几个人开了箱啤酒拉了贺榆凑一桌打牌,秦槐不怎么会玩,陪了贺榆一会儿,才站起来到别的地方转。
“秦槐,”有个小男生喊住他,做贼似的跑过来,“看电影不看?”
“看。”秦槐闲得无聊,没拒绝他。
放映室在二楼,里面已经挤了几个人。
“看不出来啊,秦槐,”有人起哄,“多正经一个人。”
秦槐嗯了两声,找了个靠边位置坐下。
投影仪显示正在连接中,紧接着屏幕一亮,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出现在画面中央,呻吟声从音箱里钻出来,秦槐头皮猛的一炸。
贺榆连玩了好几把,赢过来五十多块钱,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找秦槐,连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最后问到一个女生才往楼上指了一下,说跟几个人在看电影。
贺榆敲了敲放映室的门,有声音传出来但没人来开,他拧了一下门把,之前几声模模糊糊的呻吟立刻大了起来,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离电源近的直接一脚踹了开关。
贺榆僵着脖子一转头,看到坐在门口的秦槐,手指扣着椅子扶手,背挺得笔直,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
15.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家见了秦女士,气氛才有所缓和。秦女士头一次没催他们看书,嘱咐了一句别玩太晚就进厨房切水果。
贺榆不是第一次看这种片子,甚至还玩过更低级趣味的游戏。他推门的时候秦槐脸上隐忍的无措,让他心里直憋了把火,风吹了一路也没吹下去一点儿。
“不是要猜我想给跟你说什么吗?”贺榆说,“现在说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比秦槐高了,可以看到他头上的两个发旋。
秦槐抿着嘴不说话,贺榆往前走几步,他就往后退,后背磕到衣柜了才停下来。
“记不记得三测前你猜会考哪篇文言文,结果你一猜就中,”贺榆压低声音,“你这么会猜,猜不猜得到我喜欢你?”
“猜到了,”秦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体委家看的片子还是起到了一点启蒙作用,贺榆吻在他脖子上时,秦槐一使劲,把贺榆压过去,坐到他腿上解他皮带。
“操,”秦槐抖着手扯了半天没扯开,很不爽地骂了一句,“穿他妈什么牛仔裤。”
16.
高考出分那天,秦女士和他俩一起在电脑前等着。
秦槐632分,贺榆627分。
“可以了。”贺榆把鼠标一推,转身抱住了秦女士。
秦槐和贺榆报了同一所学校,不同专业,回校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俩和几个同班的男生女生跑上教学楼的顶层,又蹦又跳。
“永远在一起!”一个女生拿手机录着。
“永远在一起!”其他人也跟着喊。
也是很久以后,贺榆再重看那条视频时才注意到,所有人都乱喊乱蹦时,只有秦槐没有说话,笑容很浅,像是预知了不久后的分别,他连一句空话都不愿意再说,尽可能多地把贺榆的一举一动都留在记忆里。
天空有鸟飞过,凌乱无痕。
17.
在大学度过的第二年,有人找上了秦槐,在门口的咖啡厅和他碰了面。
“还记得我吗?”男人冲秦槐微笑了一下。
“记得,”秦槐说,“好久不见,虽然见到你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个男人,正是三年前秦槐运动会上晕倒以后跟秦女士来的那位。
“第几年了?”男人问。
“十五年。”秦槐没有迟疑。
“身体有不舒服吗?”男人倒了杯果茶,推到秦槐手边。
“久站久坐都不行。”秦槐说,“头晕,会暂时性昏迷。”
“你家那位还不知道啊?”男人问。
“看出来了。”秦槐说。
贺榆当面问过他几次,甚至有次差点儿把他硬拉到医院,秦槐找了个借口才好不容易推脱了。
“我花了两年才会动,三年才能说话,被拉到贺榆面前时我连自己到底是什么还搞不明白,”秦槐勾了一下唇角,“能撑到现在已婚经很好了。”
“想好怎么跟他说了?”男人挑了一下眉。
秦槐很轻地应了一声。
18.
那几本病历,是秦女士拿给他的。
“什么意思?”贺榆翻着那些报告,“什么意思啊这是?”
“你以前的病历。”秦女士说。
这些病历到他十五岁时就结束了,怪不得秦女士隔两三年就要带他往医院跑一趟。
四岁那年的检查报告里叠了个东西,贺榆展开看,是一份意向书,秦女士在上面签了字。
Waldosia Child...
编号004596,XX年9月15日投入使用,一代使用期限十五年...
“你那时候太小了,”秦女士说,“药物治疗对身体影响很大。”
“我没有哥哥,”四岁的小贺榆拉着秦女士,“不要哥哥。”
“秦槐哥哥是妈妈这边的亲戚过继到妈妈名下的,”秦女士搂着贺榆,“跟哥哥好好相处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能比你高?”贺榆抬头看着秦槐。
“等你长大。”秦槐揉着他头发。
Waldosia,在人群中寻找不存在的人,贺榆一找就找了十五年。
他带来了人情冷暖,却是贺榆一生所念。
19.
“我知道,”贺榆捏着秦槐的手指,“我妈跟我说了。”
秦槐的手很凉,大夏天也捂不热,贺榆握着他的手揣进自己衣服里,贴在肚子上。
“不嫌凉吗?”秦槐笑着挣了一下。
“你之前昏倒那次...”
“他们说我使用期限要到了,内部出现了很多问题。”秦槐在他肚子上抠了两下,“waldosia child不是人也不是机器,不只是更换几个零件设备那么简单。”
“所以每次维修都是回炉重造,”贺榆咳嗽了一声,“我一放手就见不到你了,对吧?”
“说不定可以呢?”秦槐亲了他一下。
秦槐给所有同学说明了要出国,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吵醒贺榆。
贺榆起床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才后知后觉地迷瞪过来,把脸埋进掌心里突然就哭了。
半年后,他第一次跟秦女士提出了领养二代waldosia child,秦女士当着全家人的面摔了杯子。
“说什么屁话,”秦女士气得发抖,“你打算一辈子靠一个娃娃活吗?”
贺榆没有跟地吵,像秦女士期望的那样拿了两个学期的奖学金,甚至谈了女朋友,在有安案生生待了一年多。
“waldosia child二代至少需要两年。”先前那个男人在总部接待了贺榆,给他带来了一张004596的照片。
那时候的秦槐已经坐上了轮椅,关节的迅速老化让他无法再直立行走,他被工作人员推到一棵槐树下面,槐花落了他一身,秦槐脸上带着疲惫,但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是秦槐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你好啊,贺小榆,好久不见。”
眼泪流出来的时候贺榆没有察觉,直到到男人出声提醒,他才慌忙伸手抹了把脸,抱歉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想给你的,”男人说,“想好了再来找我。”
几个月后,贺榆领回了一个五岁的小孩,身高只堪堪到他膝盖,很听话地走在贺榆旁边,拉着他的手。
小孩儿的手很小,贺榆把他的手都握在掌心里。
“哥哥,”小孩拽着贺榆裤腿,指着路边,“那是什么树?”
贺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飘落一地的槐花,几个小朋友在拿着袋子蹲在地上捡。
“槐树。”贺榆蹲下身,自着小孩儿的眼睛,“哥哥给你取个名字,叫‘秦槐’好不好。”
“好。”小孩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