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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里榆槐》(一) ...

  •   01.
      “秦槐,给我讲题。”贺榆把书本往秦槐桌上一扔,带出来的风把他桌上的演草纸扬起来一半,再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贺榆大马金刀地往他旁边一坐,笔捏在手里几乎要转出花来。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完了,贺榆临放学前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还拽着秦槐死活不然他走,最后秦槐只能屈尊坐到了自习室做着预习的作业等贺榆刑满释放。
      “哪题?”秦槐扶了一下眼镜,把被压住一半的试卷拽出来,叠好了塞进书包里。
      “所有画圈的,”贺榆隔空一点练习册,大有后宫选妃的架势,“就...从导数单调性开始吧,反正都要讲的。”
      秦槐看了他一眼,贺榆满脸理所当然,对着一整页的错号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原函数求导数,再让导数大于小于零。”秦槐叹了口气,“上课没听吧,这都能错。”
      “就是没听,”贺榆坦坦荡荡地冲他一笑,“光顾着看你了,谁有心思听课?”
      数学老师是个姓李的小老头,找了两道什么竞赛题,随机挑人到黑板上写,秦槐上去代了一堆公式,七拐八绕地把答案算出来了,下面的女生鼓掌尖叫给足了面子。
      秦槐哽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拿了练习册老老实实开始讲题。
      夏末秋初,晚风还带着温热,贺榆盯着秦槐的手指没一会儿就跑了神,平白无故想起后院的猫细白的尾巴打着卷,舌头舔在掌心,又轻又痒。
      “去吃步行街上那家水煎包吧。”贺榆单手支着头,等秦槐讲完一题了才插嘴,“题可以回家再讲,人家一会儿要下班了。”
      “随便!”秦槐把笔往书上一撂,站起来拎了书包就走。
      “你生气了?”贺榆赶紧追上他,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往自己这边拉。
      “没有。”秦槐被他拽了个踉跄,把书包往贺榆身上一扔,两手空空,揣了兜还是往前走。
      “别生气了,秦小槐,”贺榆强行挤到他旁边,“等会儿买十个,咱俩四六分,我四你六。”
      秦槐没搭理他。
      “三七分。”贺榆又说。
      秦槐还是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买了全给你,行了吧?”贺榆喊了一声。
      “行了,”秦槐一指贺榆,“记住你说的话,贺小榆。”

      02.
      16时54分27秒,贺榆在诊室里坐了一小时零八分。
      “情感缺失,”医生把分析报告推到秦女士面前,“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受过强烈刺激的话,按理说不应该。”
      诊室墙角挂了串风铃,太久没有动过,上面已经落了灰,贺榆踮着脚仰头看了半天,拉了个凳子扶着就想往上站。
      “有什么治疗方法吗?”秦女士揪着挎包带子,“我和他爸爸还以为是孩子小不爱说话,拖到现在才想着过来看。”
      “方法肯定是有的,”医生指指桌对面的靠背椅,“坐下聊吧。”
      日头已经偏西,防盗网把一点余晖切成了一个个小方格,洒落在窗台上。贺榆就扒着窗棱往楼下看,看到了两个抢健身器材的老大爷和他们旁边蹲着的一条小黄狗。
      “走了,贺榆,”秦女士在后面招呼了一声,“你怎么站那么高?”
      贺榆很听话地跳下来,把凳子上两个浅浅的鞋印抹掉了。
      走廊很静,病房门口摆了插花的花瓶,将落未落的太阳在他身后画了大半个金黄的弧线,笼罩了苍穹白云,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亦步亦趋,渐行渐远。

      03.
      贺榆5岁那年,见到了和他一般大的秦槐,连帽衫和球鞋都是白色的,笑盈盈地从包里掏出个毛绒小熊往他怀里塞。
      “我叫秦槐。”秦槐歪着头冲他笑。
      “跟哥哥打个招呼。”秦女士搂着贺榆的肩,“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无论秦女士怎么劝,贺榆始终抿着嘴角,紧紧靠在秦女士腿上,一声没吭。
      秦槐伸着小手来拉他,贺榆没躲开,被秦槐拉了个正着。
      秦槐笑起来很好看,尚存肉感的小脸带着温柔可爱,一点点私心都给了贺榆。
      “吃糖吗?”

      04.
      “吃糖吗?”秦槐捏着一个锡纸包。
      “吃。”贺榆立马说。
      老师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描出个直角三角形。有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出来,被课本封面反射出的光斑,投在墙上,不断变换着位置。
      铜与稀硝酸元子序数38324。
      同源染色体分离时,等位基因也随之分离。
      历史课上讲朱熹“存天理,灭人欲。”
      人欲?
      大半年前一次课外实验活动的心电图课上,贺榆被老师点出来配合教学,仪器设备连接完毕后,人群里不知道谁起哄喊了秦槐的名字,秦槐一愣,转头对上了机器打印出来的纸上剧烈起伏的折线。
      “这才叫‘心动’”,你懂不懂!”贺榆把打印纸攥在手里红着耳朵跟秦槐解释。
      少年的慌乱无措是一瞬悸动的罪证,被强做无事地埋在心底,日后却渐渐生根发芽。

      05.
      “写错了,”秦槐第三次说,无奈地支着脑袋,“‘木’‘鬼’槐,不是带水的‘淮’。”
      上课老师讲《泊秦淮》,七岁的贺榆拿书挡着脸,看着秦槐笑,下课就照着书上一遍遍描“秦淮”两个字。
      “为什么不是三点水的‘淮’?”贺榆抿着嘴看着秦槐,看起来比他还委屈,“我不会写那个‘槐’,我只会写这个。”
      “那你就写这个吧。”秦槐叹了口气,伸手来捏他的脸,“以后写够了再写对的。”
      应该是为和你凑一对吧,关于贺榆那个问题,事后很久,秦槐才想出答案,榆、槐,都是木,同宗源、同根系,生生不息,但又可以相濡以沫。
      只是那时,贺榆已经不再像刚进校一般沉默寡言畏畏缩缩,不只是跟他说话、对他笑,更不会再写错他的名字,秦槐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慢慢地也不想再说了。
      来日方长,急于一时想去证明什么,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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