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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雁在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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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赶在年底,新桥连下了两场雪,在路边没人走的地方盖了半米多厚。陈雁南第一次提了要回雁归,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了无牵挂,机票一定,算是把这事儿拍板定下了。
“好多东西都在雁归,和杂志编辑也得再说一下。”陈雁南抹着窗户上的水汽,“年前一定回来。”
“雁归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吧?”季鸿问。
“雪都没下过,”陈雁南笑了一下,“连阴天都很少,每天都是个大太阳。”
“出发的时候用我送你吗”季鸿看着他。
“用。”陈雁南说,“别忘了接我。”
18.
得知程斌新书发布会的消息是在陈雁南离开新桥后半个月,责编在微信上发了几个链接。
“这保密工作做的可以啊,”季鸿字打的飞快,“一点消息都没有。”
“消息是有的。”责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先看下内容吧。”
季鸿发了几个问号过去,才点开链接。
前几个都是专栏,季鸿没仔细看,页面一拉就到了底,最后一个是对程斌的专访,镜头里程斌穿着西装,领结平整,和主持人侃侃而谈。
“能为我们讲讲您的新书《惊寒》的主要内容和对每个人物的理解和态度吗?”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程斌。
“《惊寒》讲了两个男孩子因意外的契机见面,再往后的时光里相识相知,打破隔阂猜疑,最后相伴一生。”程斌微笑着,“这是我初次尝试青春校园题材,对本人而言也是一次突破,谨以此纪念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或长或短的纪念年少青葱岁月和长街尽头恍如初见的悸动揣度。”
程斌语速很慢,像是要调动身体每一部分的情感,季鸿心里重重一跳。
后面的屏幕开始投影书里的摘抄,季鸿看了几段,突然按了暂停。
“那些年的长空万里,都褪变成青白一片的浅色背景,如同向南振翅而飞的大雁,他抖落了翅羽间的勾连束缚,缀在人字形雁阵的末尾,掠过长平湖水,在一片残阳暖光里栖以为家。”
这段话他熟悉得很,是在高考后没多长时间他写给陈雁南的。
19.
“怎么回事儿?”责编坐在他对面。
“我不知道。”季鸿说,“他以前用过我电脑。”
他现在很平静,最初的反应里,害怕已经超过了震惊,从很多年前就一直藏在角落里的东西,适应了暗无天日,突然被敲碎了保护壳,带着无数闪光灯,晾在外面,被每个路过的人唏嘘感叹换来赞誉和掌声。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季鸿此时的心情比路边的破垃圾桶还破败,看也没看直接按了静音塞到靠背后面。
“什么时候用的?”责编问,“能查吗?”
“半年前吧,”季鸿看了他一眼,“监控记录都换过几回了,上哪查?”
把责编送走以后,季鸿在楼道吹了会儿冷风才往回走,微信上两个未接视频电话,都是陈雁南打来的,估计怕他在忙,第二个打了几秒就挂了。
季鸿点了回拨,陈雁南立马就接了。
“没在忙吗?”陈雁南把摄像头对着自己。
“没有。”季鸿说。
陈雁南笑容很浅,让他积攒了这么久的思念一下子决了堤。
“什么时候回来?”季鸿又问。
“下周就差不多了吧。”陈雁南抓抓头发,“想我了吗?”
“想了。”季鸿说,“非常想。”
20.
不出所料《惊寒》上市后反响很好,销量一度刷至榜首。
责编和季鸿跟光华管理高层面谈了几次,除了账户里多出来的一笔赔偿金,要给出的解释,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走司法程序吧。”责编把一摞文件夹推到季鸿面前,。
“费心了。”季鸿冲他挤出来个笑容。
陈雁南回来的那天下午,季鸿提前很久到了高铁站。
“雁归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跟杂志编辑说了,每月交照片,钱照给。”陈雁南说。
季鸿应了一声,在出站口旁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车站客流量很大,行人大都脚步匆忙,两个大男生在站口抱在一起,还是被来往的人来回看了好几遍。
“那件事你编辑跟我说了,”陈雁南在他后背拍了拍,“你情绪变化那么大,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对不起,”季鸿脸贴着他大衣领口的绒毛,洗衣液的味道混杂着他的体温,“本来是写给你的。”
“怎么不早告诉我?”陈雁南问。
“不敢。”季鸿吸了一下鼻子,“我好不容易决定了要跟你说,你已经准备走了。”
那时候的慌乱不安,在看到陈雁南一脸淡然时达到了顶点。
“现在说也不晚。”陈雁南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连着藏了几日的太阳终于冒了头,树枝上零星的残雪扑簌簌掉下来,在地上搓了一小堆,还有没有南飞的鸟雀,萧索的抖着翅膀,啼声偶然。
“我喜欢你。”季鸿头抵着他肩膀,“想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21.
季鸿就抄袭一事向新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微博发出,季鸿、程斌、光华在半天之内被推上了微博热搜。光华打给他的赔偿金被季鸿原路退回,附上了交易截图以及一众声明。
没有等来程斌本人回应,光华倒是频繁联系了季鸿,大有想宁事息人的意思。
《惊寒》签售场馆已定,日期已经公布,半道再起风波,光华这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自己脸上。
“之前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和季鸿前期风格那么像。”
“季老师以前还写过这种?怎么没见出过书”
“没出书就判抄袭,这不好说吧?”
责编连着几天被光华高层叫去谈话,季鸿除了告知判决进度外的电话一概不接。
写《雁回塘》的时候,季鸿十九岁,言语里包藏着对另一个男孩子的一点情愫在七八年磕磕绊绊前幼稚的可笑。
“怕不怕?”季鸿问陈雁南,“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的话。”
“不怕。”陈雁南一下就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程斌大概也没想到季鸿敢把这种偏离世道的表白公之于众,评论区一片哗然。
抄袭远没有同性恋吸人眼球,一时间,有人指责程斌光华沆瀣一气,也有人质疑营销,炒作无底线。
当天,季鸿又发布了一段视频,讲他和陈雁南,从高中开始到七年时间天各一方,再到小城雁归久别重逢。关掉手机,陈雁南从后面抱住他时,他突然就哭了,身体抖得很厉害,但咬紧了牙,始终没哭出声。
“没有跟你一起扛,”陈雁南说,“以后我再也不跑了。”
夜明天湛,季鸿把陈雁南抵在墙上吻,亲的他自脖颈泛起一片潮红,耳垂红的发烫。
所有的不期而遇,在这一刻,莽撞相拥。
22.
法院判决《惊寒》停止发行,赔偿原告十三万元人民币。
光华删除了所有有关《惊寒》的宣传内容,与程斌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季鸿公开道歉。网上褒贬不一,季鸿转发了微博,但对于是否接受道歉不置一词。
一月二十五日农历一月一,陈雁南一大早跑出去拍照片,季鸿把冰箱里要解冻的菜都拿出来化上,等着陈雁南回来包饺子。
屋子连着收拾了几天,都是陈雁南一直在忙,指挥者季鸿跑东跑西。
他手机里存了段视频,是在卧室里,陈雁南坐在地毯上已经睡过去了,原先在看的书盖在脸上。
陈雁南很中意前段时间买的新长毛地毯,连沙发也不坐,穿了件毛衣就去上面窝着,像宠物店摆在橱窗里的安哥拉长毛兔。
此时这只长毛兔打着拍照片的名义,从家里溜了出来,搭车直奔几公里外的一家奢饰品店,拿着票据领回了前几天定制的两枚戒指。
很简约的款式,在内里刻了“鸿雁”两个字。
“新年快乐。”前台小姑娘说,“祝你们幸福。”
“谢谢。”陈雁南冲他一笑。
从店里出来,已临近中午,阳光格外灿烂,路两边的店铺挑出了红灯笼,连从身边跑过去的小孩都戴着绕白边的红色毛线帽。
车开到路口的时候,他接到了季鸿的电话,“饺子馅我都拌好了,你还回不回来?”
“马上到,”陈雁南说,“给你带了礼物,不猜猜是什么吗?”
南迁的鸿雁,最后在北方过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