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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鸿雁在北》(二) 09. ...

  •   09.
      在长滩岛临走的前一晚,二十三点三十七分,季鸿被陈雁南从宾馆里硬拉了出来。
      “吃宵夜啊?”季鸿打了个哈欠,“晚饭不是吃挺饱了吗?”
      “出去走走。”陈雁南拽着他胳膊。
      火锅店里还生意兴隆,临街小摊还有的依然摆了桌子在外面,猜拳吆喝声大的隔了条街都能听到。
      陈雁南一直拉着他走到海边,从观景道的护栏直接迈了出去。
      滩涂很短,踩着岩石没走几步,海水就已经能拍到脚尖。四周很黑,远处还有几个人或坐或蹲地举着鱼竿。
      海水翻动带起一阵腥咸,吹到脸上带着潮气。
      “几点了?”陈雁南问。
      “差三分钟十二点。”季鸿看了眼手机。
      陈雁南一时间没接话,灯塔的探照灯转了个角度,正好照到他们附近这片海域。
      “季鸿。”陈雁南忽然说。
      “在。”季鸿应了一声,下一刻被陈雁南捂住了眼睛,带着他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站好了别动。”陈雁南说,“眼睛闭上。”
      “钱包在右口袋手机在外套兜里。”季鸿闭着眼睛说。
      “谁要你东西了?”陈雁南在后面骂了他一句,
      季鸿耐着性子等了半天,背后一直传来塑料袋来回翻动的声音,和打火机火石摩擦的“咔哒”声,等不到陈雁南发句话。
      “好了没有?”季鸿快坚持不住了,冲后面喊了一句。
      “好了,”陈雁南说“睁眼吧。”
      有什么东西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季鸿睁开眼睛。
      十七盏孔明灯。
      红色的灯纸裹着跳动的金色火苗,荡荡悠悠地往天上飞去。
      那一点儿光亮,不至于辉煌灿烂,点亮方寸间却已然够了。
      陈雁南举着第十八盏灯,把打火机塞到季鸿手里,“你点吧。”
      旁边有过路的停下来看,甚至有的掏了手机在拍,季鸿跟没感觉到似的,看着那一片光亮发愣。
      “陈雁南,你...”
      “十八岁生日快乐,季鸿。”陈雁南笑着说,“今年是十八盏,来年十九盏,再就是二十盏...”
      他没再说下去,季鸿亲在他还带着笑的嘴角上,把他带进怀里紧紧抱住了。
      漫天星光隐进云层,星星之火燃遍了荒原。
      10.
      “你打算去哪?”季鸿靠着门框把陈雁南堵在屋里。
      “回家。”陈雁南很平静地拉上行李箱拉链,“没复读那个必要,褚老师,应该也挺失望的。”
      “如果我说他没有呢?”季鸿问。
      “把我当八岁小孩啊,”陈雁南笑了一下,“本来我家也不在新桥,我妈因为工作才过来的,现在回去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怎么办?”季鸿问。这句话其实很矫情,但他突然感觉自己很憋屈,跟花心思准备了的东西,因为在包装上差了点,别人连拆都没有拆开过。
      “上你的大学读你的书,然后再找工作安家落户。”陈雁南语气里带了点莫名其妙,“只是不在一个城市而已,什么叫你怎么办?”
      你也知道。季鸿心里想。
      屋里静得很,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只有空调发动机的细微噪音,连街上汽车的鸣笛声都听得见。
      “送送我吧。”陈雁南把钥匙取下来搁到鞋柜上,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过去。
      季鸿头一次感觉树上的蝉很吵,陈雁南站在路口拦出租车。
      说好的第十九盏灯呢?
      11.
      两人最后在海鲜店里搓了一顿,季鸿拿了几听啤酒,都划拉到自己这边。
      “行了吧,”陈雁南伸手拦了一下,“干嘛啊你。”
      一路上两个人都对水里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有些事情他俩心里门儿清,搁到嘴上无论如何也讲不明白。
      “你管我。”季鸿把陈雁南的胳膊扒拉到一边,看都没看他一眼。
      “好啊我管你。”陈雁南立马说,“跟我回家。”
      酒劲有点上头,季鸿脱口而出,“回什么家,我家又不在雁归。”
      “那我陪你回新桥。”陈雁南说着就掏手机出来结账。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陈雁南过来勾他手指,两人掌心温度都很烫,黏黏腻腻地贴在一起,但谁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怎么弄的?”季鸿摸着他手背上一小道凸起来的疤。
      “忘了,”陈雁南不太在意,“小磕小碰谁还记得那么多。”
      “我记得啊。”季鸿说,“你后腰那块儿不还是运动会跳高落地的时候磕的吗?”
      当时只是磕破了皮,血流出来糊了一片,看起来很吓人,季鸿紧张地不行,让校医给他往后背上拍了块儿纱布,打篮球的时候,汗渗进去还蛰地一跳一跳得疼。
      “求求你记一辈子吧。”陈雁南说。
      12.
      责编第六次打电话催他交稿的时候,季鸿才磨磨蹭蹭地在网上订机票。
      “五万字。”责编在电话另一边有点儿崩溃,“后天之前交稿。”
      责编是个大他两岁的男孩子,跟他合作挺久了,季鸿除了少部分时候能按时交稿,更多时候都是厚着脸皮,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跟他一拖再拖。
      “不急。”季鸿气定神闲,“我还有整整一天。”
      他已经从酒店搬出来住到了陈雁南家里,不到一百平的房子,带了个小花园。
      “要走了?”陈雁南坐到他旁边。
      “说话还算数吗?”季鸿滑着鼠标瞟了他一眼。
      “算。”陈雁南说。
      新桥市过了七八年,路拓宽了不少不说,建筑物的高度也拔高不少。几年里陈雁南回来的次数寥寥,有时候是因为交通换乘,从机场到高铁站,绕不过半个城区,即刻就走。
      对新桥,他原以为已了无牵挂,却没想到某天还会故地重游。
      褚辙还在新桥一高教书,两鬓已经有白头发隐隐冒了头。见到陈雁南的时候,已过中年的男人看着他愣了半天,除了把他名字里那三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外,没说出来一句话。
      “本来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班,手续一办就能下来,”褚辙抱着他的保温杯,“谁知道你...”
      “不说这个。”陈雁南打断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和季鸿在操场上遛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半边,属于高三的那几个窗口很整齐地亮着灯,像是无数双眼睛,俯视着那些呼啸而去的时光。
      一如当年的分道扬镳,路两边高大的悬铃木,看够了人声鼎沸,守着孤独过完了夏天的尾巴。
      13.
      “我明天上午有场签售会。”季鸿伸了个懒腰,瘫在靠背椅上,“结束了你去接我吧。”
      “你就搞不到一张你们内部的工作证吗?”陈雁南正在挑照片,分了点目光黏在他身上,“多少算你亲友团了,连一点特权都没有吗?”
      “必须有。”季鸿让他说笑了。
      今天是陈雁南回新桥的第二十四天,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荡荡,除了肩上的摄影包,什么也没带,住到他这儿,嫖吃嫖喝,连衣服都是穿季鸿的。
      这样的陈雁南很可爱,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刘海很服贴地搭在额前,仿佛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关于什么时候回雁归,陈雁南没有提过,季鸿也不打算去想。
      陈雁南就像是养在南方湿热气候里的候鸟,翅膀下的绒羽里都透着温软。北方的暖季太短,候鸟栖了高枝,也总有一天会飞走。
      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季鸿心里想,说不定给他一个家,他就不会走了呢?
      14.
      签售会办在展览中心的场馆里,季鸿很早就被主办方助理打电话催过去了,龙飞凤舞的给陈雁南留了个地址。
      季鸿当作家这么多年,没有太出圈的作品,但几部影视化的作品反响意外不错。
      陈雁南拽着相机从人群里挤过去,绕到工作人员休息区才看到季鸿坐在签售长桌末端,旁边堆着读者送的公仔和大大小小的礼品盒。
      陈雁南把相机举起来,从取景器里看着季鸿。
      二十六岁的季鸿,汇聚了四周的灯光,吸引着所有按下快门时的闪光灯,就这样一个人,藏着不显山露水的温柔,在雁归这个沿海小城莽撞地撞破了所有防线。
      有读者提出拥抱,季鸿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余光瞥到一边的陈雁南,立刻转头给了他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15.
      因为影视版权和编剧的问题,季鸿一连往公司跑了好几天。
      携带家属工作容易分心,那天签售结束,他刚一出场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陈雁南,连主办方提出吃饭都没同意,朝陈雁南跑过来就想往他身上抱。
      他刚到公司,键盘还没捂热,就被责编叫去改稿子。
      “季哥,”后面有人喊了一声,“电脑借我用一下吧。”
      “用。”季鸿把电脑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跟着责编出去了。
      借电脑的是程斌,跟他差不多时间签约,两人在正式场合见过几次面,一起作过采访,私下里还约过几顿饭,关系还不错。季鸿没有把电脑当小老婆养的习惯,虽然用挺久了,但里面除了几篇写了一半的稿子和大纲外,没有太多私人的东西,程斌来借他也就借了。
      等责编调文件的时候,季鸿突然很想陈雁南。
      办公室在三十七层,几乎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抬眼就能把青白色的天一眼看到头,能看到尽头处的一片亮白色泛着一点儿浅红。
      早上出门的时候,陈雁南还没醒,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呼吸轻柔绵长,没有等到他不自主伸过来抱他的手,没有等到他被自己闹醒的无奈,甚至没有等到他的第一句“早上好”。
      “季鸿。”责编敲了敲桌面。
      “在听。”季鸿很快回神。
      另一边,程斌借了季鸿的电脑,把U盘插上连上了打印机。保存文件的时候他没太注意,点进了季鸿桌面上一个还没命名的文件夹,他赶紧去点退出,动作忽然一顿。
      一个被命名为“雁回塘”的文档躺在空荡荡的版面上,最近一次的编辑日期,是在四年前的三月六日。
      16.
      九月末,新桥市已经入了秋,太阳在天上挂小半天,都驱不走空气里的干冷。
      “小程最近不对劲啊,”季鸿跟责编通着电话,在路口等车,“前两天还打招呼呢,怎么这一段迷迷瞪瞪的见了我就躲。”
      “他不是在写新稿子嘛,作息多少会受点影响吧。”责编说。
      他刚参加完一个线下交流会,几杯酒灌下去现在有点上头,他酒量没有多好,啤酒还可以撑一撑,白酒基本是一杯倒的量,虽然只是礼仪性的沾几口,但见的人太多,还是被硬灌下去不少。
      陈雁南正盘腿坐在电脑桌前修照片,听见门响才偏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喝酒了?”陈雁南皱了下眉。
      “一点点。”季鸿给他比划了一下,进卧室换衣服。
      陈雁南不知道从哪找了副银框平光镜,金属镜框正卡在他鼻梁上,
      “喝吧。”陈雁南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蜂蜜水啊?”季鸿接过来。
      从大学毕业到入职工作,他一个人住少说也有五六年,每天回家习惯面对着空锅冷灶或者阳台上早上忘取下来的衣服,陈雁南带给他带来失而复得的庆幸的同时,也让他体会一把什么叫患得患失。
      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我能亲你吗”季鸿从后面半搂半抱地把陈雁南压在怀里。
      陈雁南猝不及防,一口气哽在喉间低头咳了个昏天黑地。
      “你之前这么干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他手撑着电脑桌。
      “那你不是也没拒绝吗?”季鸿把他往沙发上按,抬手摘了他眼镜。
      “干嘛?”陈雁南躲了一下,被季鸿低头亲在耳垂上。
      “耽误我亲你。”季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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