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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潮生时见你》(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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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不行也得行。”江越一巴掌拍在沈鸠面前的桌子上,“就算是画给你爸看,让他看看自己儿子到底有多大出息。”
“给他看什么,我干点儿什么还非得要他的证明吗?”沈鸠往靠背上一靠,“我东西都在家,上哪儿给你画去?”
江越立马笑了,进里屋拖出来两个袋子,直拖到他面前,“给。”
沈鸠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了,从铅笔到颜料一应俱全,比他用的那些还要好。
“操!”他半晌憋出来一个字。
12.
画的主题与民俗风情有关,石桥村的庙会,沈鸠是被江越硬拉过去的。
“我从年龄长到两位数开始就不再逛庙会了。”沈鸠看着江越拿手机左拍右拍,“十个地方的庙会八个都一样,有什么好拍的啊?”
“拍你那两个不一样的。”江越说。
六点多不到七点,天己经有点儿发暗,有的门店两边各挂一个灯笼,里面打着暖光灯,人三三两两地往一起聚,烟一发发一圈,侃赵钱孙李谁家的鸡毛蒜皮,还有几家看相的,间隔开的几面八卦旗相次挑出来。
“吃不吃?”沈鸠买了两盒炸年糕,塞给江越一盒,“帮你回忆一下童年。”
前面是城隍庙,门口大香炉的香烟和小店的炊烟飘绕在一起,四周早挤满了人,站在外圈的人都踮脚抻着脖子往里看。
“在干什么?”沈鸠问,天有点儿热,他不太想往人堆里挤。
“准备走街吧。”江越正往嘴里填年糕,忙里抽空拿手机看了眼时间,“从7点开始,就这条街,来回走上三遍就完了。”
“行吧。”沈鸠靠着墙根站定了,把最后两块年糕扒拉到嘴里。
13.
“我要热死了。”顾潮生闭着眼睛平张着两臂让奶奶往他身上挂东西,他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在绘着五颜六色图案的锦服下面,每个毛孔都好像在张着嘴喊热。
“忍一下。”奶奶在他腰上又系了个什么,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拍拍顾潮生的脸,“我孙子真好看。”
“帅!”爷爷把三角旗拄进屋,旗杆往地上一顿,冲他一竖大拇指,“比我穿的好看。”
“不用夸了,”顾潮生叹了口气,把帽子垂下的绳子在下巴下拉紧,“多帅我自己知道。”
14.
“你不知道,”江越拽着沈鸠,“等会儿还有人扔吃的,来都来了,看完这个再走。”
“不是吧?”沈鸠有点儿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指指大人身后的小孩儿,“你要跟他们抢吃的啊?”
“是抢那个氛围。”江越纠正他。
沈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再提出要走,跟江越在一边儿等着。
人群中突然传来铜锣“铛”地一声响,围着的人都跟着鼓起掌,自动给分开条路。沈鸠也跟着象征性的鼓了两下。
“出来了!”江越小声喊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沈鸠胳膊上。
15.
“顾老头儿他小孙子吧?”围观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长这么齐整。”
顾潮生以前看爷爷弄的时候感觉红红火火的很热闹很好看,搁到自已身上也就这么回事儿,帽子两侧垂下来的红缨走路一晃就会挡住眼睛。
铜锣在耳边一声炸响,顾潮生迈过了门槛,看到四个壮汉绕着一顶四方小轿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感觉自己仿佛是压迫剥削劳动人民的万恶地主阶级。
他心里几百个不愿意,反被那几个抬轿的奇奇怪怪看了几眼,只能撩着衣服坐上去。
“新嫁娘!”有个小孩儿拍着手喊。
“别瞎喊。”大人赶紧斥了了一句
铜锣二响,有人吆喝了一声“起轿。”
八月末九月初,按理说也该为入秋做准备,但沿海一带日头不减,晚上上了灯还搅不散围在一起的那团闷热。
轿子两侧的布帘卷上去一半,侧头只能看到几个小孩拎着玩儿的灯笼和跟着队走的无数双脚。
顾潮生裹在一堆衣服里,不敢乱动,汗一层层往外出又找不到个透气的方法。
“要命啊!”他叹了口气,把头往后一靠。
16.
轿子前面的人拎了个篮子开始往路两边儿撒东西,好几个小孩儿都往前跑,生生把他俩挤到了外面。
“哎!”沈鸠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白鞋上留了个带花纹的鞋底印。
他蹦了一下,把一个用细麻绳捆着的纸包从一个小姑娘正上面捞走了,把线拆了扔进嘴里。
很像糯米一类的东西,不怎么好吃,但很甜。
小姑娘愣了两秒,嘴一瘪就想哭,江越赶紧往她手里塞了块儿糖。
“无聊不无聊啊?”他撞了一下沈鸠的肩膀。
“不无聊,谁陪你...我操?”沈鸠只听见后槽牙“咔”一声响,一阵酸痛爬上来,他偏头一吐,什么东西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
“中奖了?”江越在一边儿都看愣了。
“牙要掉了。”沈鸠皱着眉,张张嘴,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枚铜钱,做工很精致,正反两面都刻了图案,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个赝品。
“什么运气啊你。江越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你羡慕不来的运气。”沈鸠说。
再往前走就是应龙桥,桥尽头儿有个石笼神龛,鼎炉里白烟袅袅。
沈鸠隔着人群看那轿子缓缓停下来,接着就有人挑起轿帘,把里面的人请下来。
沈鸠只能遥遥望见个人影,被几个举起来的手机挡住了视线。
“过去看看。”江越拉了他一把,拽着他往人群里挤过去。
几节台阶,不到十米的距离,顾潮生敛衣上香礼拜,轿子两侧挂的铜铃和楼宇檐角的风铃轻音响成一片。
古院清幽,庭院熙攘,应和了这整个喧嚣人间。
17.
石桥镇的庙会其实办的很热闹,顾潮生坐在轿子里都能听到外面锣鼓喧天,还有放嗞花点了火后的爆裂声。
终于挨过了两圈,顾潮生跑回家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正看见突然炸开的烟花,把天空映亮一片。
他吹了声口哨,铁蛋儿没来,不知道跑哪里玩儿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也跑了出去。
石桥镇里有个巴掌大的放生池,里面养了几只巴西龟,现在池底已经被大大小小的钢蹦儿铺满了,出水的石头上扔的也是,那几只乌龟就趴在钱上面,头也懒的出,旁边浮着几盏河灯。
人生不如龟,顾潮生经过的时候不知多少次想,每天不用动还有人扔钱。
夜明天湛,火花灯影,勾出来个喧嚣人间,风从耳边刮过去,顾潮生脚步没停,一直往远处跑过去。
市井长街,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
18.
至于身后那只狗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沈鸠并不是很清楚,他跟江越走出去挺远才听见贴着脚跟的喘息声。
“别跟了!”沈鸠把剩下的半份烤串撸到地上,有点儿崩溃地喊了一声。
江越搭着他肩膀叉着腰笑,看那只狗把肉叼了依旧缀在他们后面。
“搞什么啊?”沈鸠拍了江越一巴掌。
他也没多怕狗,上高中的时候他爸妈从别人那儿搞了只大贵宾,站起来有半人多高,也没告诉他,沈鸠周末回家的时候,直接被狗扑到了楼梯上,湿漉鹿的大舌头冲着他脸就舔过来。
“我想回家。”沈鸠说,他很可悲地听到江越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爆发出来的大笑,把对面那只狗的耳朵震得一抖。
铁蛋儿其实胆子很小,过年放炮这种时候从来是撅着屁股往里屋地上趴,今天不知道往哪里躲了,顾潮生转了两个街区都没找见。
“铁蛋儿!”顾潮生喊了一嗓子,除了四周朝他看过来的人,没有别的回应。
很傻。顾潮生得出来个结论,于是他闭了嘴,继续往前走。
快把这条街走完的时候,顾潮生终于看见铁蛋儿蹲在两个年轻人前面,尾巴死死地坐在屁股下面。
顾潮生往边儿靠了靠,吹了声口哨。
被一只狗吓得原地起跳,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说不定还会被人围观,并且会有人控制不住的笑出声...
但是...
狗朝沈鸠冲过来的时候,所有闪现在脑子里的想法都缩写成了四个字——去你妈的。
沈鸠感觉自己的起跳高度已经超过了半米,搁以前校运会上拿个跳高前三没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伴随着起跳而爆发出尖叫的话...
丢人丢大了。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看着那只狗心安理得地掠过他,扑到了他后面一个人的怀里。
“没事儿吧?”那人很快跑过来,跟江越一起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江越飞速转过去的脸上还带着笑。
操!沈鸠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对不起啊,”那人在他身上来回拍了几遍,打掉他身上的土,“这狗胆子小,喜欢乱跟人。”说完还在狗屁股上踢了一脚,“道歉。”
狗没动,吐着舌头,尾巴摇成了一个圈。
“没事儿。”沈鸠把他的手扒拉到一边儿,指着狗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裤兜里的手机在响,震动着他的大腿,他冲那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走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
是他老爸。
“你爸电话?”江越看他表情不对。
沈鸠“嗯”的应了一声,盯着屏幕没说话。
“接吧。”江越拍拍他肩,“先跟你爸低头服个软。”
电话接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僵了半天沈鸠才喊了声“爸”。
“这几天过的挺快乐吧。”他爸语气不太好,“钱够花吗?”
“够。”沈鸠说,仔细算算其实也不是很够,住江越家暂时不用想房租的开支,但总不能一直在他家赖下去。
老爸顿了一会儿,半天才叹了口气。
“回来吧,”老爸说,“你妈很担心你,这几天都睡不踏实,也给你找了工作,回来就能入职。”
“晚了。”沈鸠揉揉鼻子,他听出来老爸的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儿,可能是担心他,也可能...纯粹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