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韦秋

22、光明研究所 兽化

　　米内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极限，经不起颠簸走动，周狱随便撬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白得一车物资。

　　走之前，想起刚救下的那个小孩，他又折返回一号楼前厅找人。

　　奇怪的是，小孩不翼而飞了，他凝眉放开精神力，扫过一整栋楼，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算了，说不定趁乱跑了。

　　至于锁着米内的铁链，周狱倒是想给他拿下来，但米内白着脸低头避开了，用气声说：“还不能摘，有抑制剂。”

　　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的心力，汽车驶出城后，他才断断续续说起方舟基地的腌臜。

　　“我和埃弗雷特原本驻扎在七宝市，末世刚开始，方舟基地就占领了市郊，诱哄我们加入基地，拿走通讯器，在还能联络塔的时候发送了支援请求。”

　　周狱开着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方向盘：“你见过黑云市驻扎的那两队哨向吗？”

　　照米内的说法来看，这两队也极有可能遭了毒手。

　　果然，米内神色一僵，眼中爬上密密麻麻的自责与悔恨：“是我害了他们。”

　　“死了吗？”周狱冷静地问。

　　看见米内在后视镜里摇了摇头，他“嗯”了一声，示意前者继续。

　　车轮滚过一块凸起的棱形物，车身猛地颠了一下，米内闷哼一声，头晕得想吐，呼吸又急又重，趴在车座上的精神体也恹恹的，忽明忽暗。

　　“我……”他缓了好一会儿，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方舟基地名义上邀请哨向合作对敌，暗地里控制我们做实验，想研究出哨向觉醒的条件，还逼迫我们强行吸收丧尸晶核。”

　　“吸收晶核后，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兽化直至失去身为人的意识。”

　　喃喃的人声越来越低，后视镜中的一幕残忍而恶心，令人不忍卒观。

　　到后来，连眼皮都动不了的米内，精神图景崩散，精神体亦是崩成光点，只靠意志苦苦支撑，嘴皮一碰一分。

　　“周狱哥，项圈……抑制剂……”

　　米内的下半张脸根本不是什么鳞片状疤痕，而是未完全长出的鱼鳞，此刻正一片一片地从皮肤下蠕动着挣扎着长出血肉，密密麻麻排列着，鲜血淋漓。

　　贴着上半脸的发丝像粘湿的海带，两只闭合的蓝眼睛龟速朝两边脸侧移动，颈侧肌肤层层撕裂，变异出鱼类的呼吸器官，鳃。

　　车速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徐徐停在路旁，周狱下车打开后座，凉薄的唇紧紧抿着,抓在车门上的手青筋毕露，昭示着他不那么美妙的心情。

　　细胞核破裂重组，基因编码复制改写，人类用了几亿年才学会钻木取火，一夜之间倒退回该死的恐龙时代了。

　　按下抑制环上的某个按钮后，米内身上的变化戛然而止，停在半人半鱼的状态，胸部以上的构造已经和鱼类差不多了，无无法在陆地上呼吸。

　　车内仅有的几箱水全被周狱倒进了泡沫箱，再把窒息的米内摁进水里，刚好没过鳃。

　　不过他的精神体如何也救不回了，两个车座中间静静躺着一枚琥珀样的淡红色晶核，一尾漂亮的小金鱼沉眠于此。

　　北上的道路笔直宽广，穿过白杨林，一望无际沙化的高原土地，黄沙漫四野，越野车表面沾满细碎的沙晶，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周狱把玩着晶核，眼底晦暗不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边的草根摇摇欲坠。

　　翻过高山，视线豁然开朗，他回忆了下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方向盘一打，拐进主路左侧的一条岔路，穿过狭窄的山坳，一处军事化基地露了出来。

　　方舟基地的前身是西北最大的空军基地，外围三圈夯土压平的城墙，比灰烬基地大了一倍有余，原本的靶场在第一道门后，建有众多掩体和瞭望塔，第二道门后是停机库，用于安置基本没有劳动力的普通人。

　　第三道门后就是基地主要建筑，中心圆盘广场占地三分之一，周围一圈矗立着异能者集体宿舍，拱卫着中心那座最宏伟的建筑。

　　几座铁皮棚子环绕在第三道墙内，住的是有用的普通人，远远望去，最高的黑色建筑物吸收了全部紫外线，完全不反光。

　　除开另外一座二层银白色建筑，剩下的都是训练场地，那栋低矮却宽阔的平房上挂着一个崭新发光的牌匾——光明研究所。

　　距离基地还有十公里左右时，米内终于苏醒，却不能长时间暴露在空气里，想说话都得先用打湿的衣服捂住脖子上的鳃再抬起头。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车辆熄火停靠在小山坳里，周狱下了车，拍拍车门：“你待在这儿，车里有吃的，我会尽快回来。”

　　担心出现意外，他把精神体留了下来，米内没有异议，毕竟去了也只会拖后腿。

　　三道门的防守十分严密，上天入地都有监视，若非要救人，周狱大可直接轰了这个基地。

　　远处晃晃悠悠驶来一辆灰色防弹车，跟在其后的还有辆皮卡，车厢里几个人高马大的异能者正在侃天侃地。

　　周狱观望了会儿，拍拍兜里的五阶晶核，又给自己身上来了两刀，鲜血长流，跌跌撞撞迎上前去。

　　“诶，前面怎么有个人。”

　　北风刮得正猛，防弹车扬起的沙尘扑了周狱一身，防弹车率先停车，副驾驶上跳下来个金发绿眼的青年人，手腕一抖，三节棍甩出爆炸般的裂空声。

　　“站住。”

　　周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恰到好处的脸，虚弱地问：“请问，能带我去方舟基地吗？”

　　皮卡也停了下来，一行八人牢牢围住他，审视的视线来回扫描，不把他盯出两个窟窿不罢休似的。

　　青年抬起三节棍直指陌生的男人，冷冷开口：“报身份，说目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周狱捂着受伤的胳膊，视线掠过后面的两辆车：“周彻，向导，我想加入方舟基地。”

　　“向导？”青年眯了眯眼，慢慢收起三节棍，“你怎么证明？”

　　周狱不着痕迹抚过右手食指，小草会意，顾涌着站起，给众人表演了一番刮风下雨。

　　低低的嘲笑声夹在风里，不外乎谈论这个向导弱得可笑。

　　青年冷肃地看着他，似有若无扫过他背后的群山，问：“你没带哨兵吗？”

　　“他死了，”周狱张嘴就来，“昨天夜里为了掩护我逃出来，死在了黑云市。”

　　有人忍不住说：“黑云市？是贪狼小队去的那个任务点吧。”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也该回来了。”

　　周狱扣着裤缝，满脸纠结之色，末了，一咬牙，掏出那枚“来之不易”的五阶金系晶核。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幽香，看清晶核的刹那，心态闲散的异能者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阶？！我操！”

　　好半天，领队艰难地压下眼底贪婪，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哪来的五阶晶核？”

　　黑云市的情况还没传到这儿，五阶丧尸的出现意味着新一轮变异的开始，接下来各个基地都会陷入提升异能等级的热潮当中。

　　之后的五阶晶核说不定就烂大街了，但目前十分奏效，领队已经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手，想上来抢了。

　　周狱恍若不觉，自顾自地说：“我的哨兵和丧尸同归于尽了，晶核留给我也没有用，你们带我进基地，我就把晶核送给你们。”

　　好巧不巧，这支小队的队长克里斯就是金系异能者。

　　因为这枚前所未见的高级晶核，克里斯冰冷的面容霎时如春风拂面，下一刻就搭上了周狱的肩膀，哥俩好地说：“朋友，不就是想进基地吗？好说好说，走，我带你。”

　　笑呵呵跟周狱握手时，晶核也悄无声息转移到了手中，他敛眉掩下疯狂的眼神，今天以后，方舟基地将迎来它最强大的六阶异能者。

　　管他从哪来的，这枚晶核他要定了。

　　随便安慰了向导两句，克里斯让队员回基地交任务，顺便把周狱也带走。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赶在首领发现之前吸收晶核，跃升六阶，首领再想秋后算账得掂量掂量他的实力了。

　　等周狱上了皮卡副驾，副队长走到克里斯身后，压低声音问：“少将，那我们还把他交给研究所吗？”

　　克里斯痴迷地欣赏着菱形的淡黄色晶核，不假思索反问：“为什么不？”

　　副队长肩膀一松，淡笑道：“我明白了，少将。”

　　再弱也是向导，研究所那群疯子争着抢着要，就算他们不送，周狱也难逃一劫不是吗？

　　不如发挥一下余热。

　　末世病毒实际上唯独不会感染哨向群体，这也是各个研究所最初专攻的课题，但后来逐渐变了味道，研究方向就变成了如何把哨向转化成丧尸，获得精神系晶核。

　　来自精神层面的操控啊，人人神往，尤其上位者，总幻想像玄幻片控制傀儡那样，一人独领万军。

　　然而向导对哨兵的操控仅限于调节五感，梳理精神海，这种丧心病狂的研究至今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灰烬基地的咸宁在现有的精神系异能者中排名第三，而前两名都在方舟基地，可见这里吞噬过多少哨向。

　　听说克里斯少将的小队又带回一个向导，顺利从光明研究所换到了两枚精神系晶核，羡煞旁人。

　　为了节约时间，研究所所长做主省去七天隔离观察期，穿好束缚衣的周狱被移交给了研究所。

　　从外形上看，研究所是个半包圆形，一进门，摆满各种仪器的实验台挤占了绝大部分视线，左右两边各有几道滑门阻开的隔间，对向是开放式旋转楼梯，电梯就在楼梯左手边。

　　三个全副武装的研究员在其中一个储存生态缸的隔间，头对头研究着一只变异猴，猴子脑袋被钢盔锁死，通过数据管和外部连接。

　　旁边隔间开了条小缝，有人正在清点实验失败的动植物，回转实验台上放着发黑的向日葵、三条腿蛤蟆、双头老鼠、四条腿的鸡。

　　靠近楼梯的隔间被几台大型实验仪器占满，强力X光投射机、超声仪、生化电学实验台……

　　来接收周狱的是个中年教授，戴眼镜，国字脸，严肃正经。

　　一层没有哨向的气息，周狱一边瞟旋转楼梯，一边跟教授走进放满仪器的隔间。

　　滑门关上后，两个助手解开了束缚衣一角，把周狱领到精神力测定仪跟前。

　　周狱表现出适当的惊讶：“这里怎么会有精神力测定仪？”

　　教授的偏光眼镜闪过一道暗光，意有所指道：“不该问的别问，基地对你们的待遇取决于你们的等级，希望你把握住机会。”

　　周狱顺从地把手放在了掌印上，像是随口一问：“我听雷龙队长说，基地里有很多哨兵和向导，怎么一路来都没遇到过？”

　　“你认识雷龙？”教授奇怪地瞥向他。

　　周狱轻笑：“是啊，就是他推荐我来这儿的。”

　　不等教授再说些什么，助手情不自禁惊呼出声：“A级！”

　　屋内三人的注意力立马集中在了仪器显示的等级上，眼镜教授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宽和地叫助手把人安顿到二楼去。

　　刚出门，几个隔间里的研究员全部站在了门口，眼神活像是要生吃了周狱一样热切，这可是基地里第一个A级向导，上一个A级是个哨兵，没扛过实验，兽化死了，让他们痛心了好一阵。

　　二层楼梯口有两道特制密码门，每间实验室必备两把电子锁，周狱能听到鞋子踏地的踢踏声、楼下研究员的低声交流、仪器运转的嗡嗡声，甚至那只实验猴子发出的脑电波，但听不见二层实验室的任何声音。

　　不可能是空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每间房都塞了致死量的隔音棉，打造出专属哨兵的静室。

　　助手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外，虹膜识别开门后，做出个“请”的手势。

　　说是实验室，其实更像问诊室，一张简易行军床，一套办公桌椅，桌子后方是一尊带镜立柜，三排一模一样的全新安瓿瓶整齐放置，最顶层有几套使用过的防毒面罩，两只抽屉里放的估计是注射器一类的耗材。

　　房间一览无余，周狱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克制地垂下眼，助手满意他的配合，欲言又止道：“陆教授跟雷龙不太对付，以后你尽量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

　　见周狱进门时多看了两眼立柜，又提醒说：“那个柜子里的药剂都很重要，千万别动，惹怒教授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周狱点点头，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了人，弯唇一笑，状似不经意间说起：“对了，雷队长说这里有个精神海暴动的哨兵，需要我帮忙疏导吗？”

　　助手怔了下：“谁？”

　　“好像叫，”周狱艰难地想托个下巴，却被束缚衣牢牢锁住，只好叹息着放弃，“叫埃弗雷特吧。”

　　“埃、弗、雷、特？”

　　咀嚼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助手无可奉告地耸耸肩：“没听说过，等雷队长回来你再问问他吧。”

　　实验室的门落了锁，再也听不到一点噪音，助手心情愉悦地踮脚下楼。

　　“欢迎你，实验体YF-21号。”

　　进入光明研究所，没有姓名，只有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