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99、青铜缺

　　旁边的士兵和修士很快将负责拖延时间的大部分妖剿灭，只有很小一部分妖凭借本身的特性逃离，但也受了不小的重伤。
　　回程的时候姜陵问十爷：“你怎么追到这里的？”
　　十爷道：“刚乐死咬着没有见过贾乐善，但我在他那里找到了一个斗篷，上面沾染了特殊的气息。据我推测，这里藏了一个毒王，被改造成毒王的人，这让他可以暂时驱使一些低等动物。介于营中人染上的是鼠疫，那么驱使的很可能是老鼠，老鼠通过追踪气息，可以从几个重要的位置中找出目的地。”
　　“寻常修士如有警惕之心，或可察觉，但刚乐对贾乐善很可能没有这种心思。就算有多余的想法，以他的能力也很难发现贾乐善背靠的妖动的手脚。就算发现了异常，刚乐也可能抱着侥幸的心理选择为她遮掩。”十爷有些无奈，“之后我便追踪斗篷上的气息赶到了这里。”
　　“和我分析的差不多。”姜陵点头，继而又问，“那你打算拿刚乐怎么办？”
　　十爷正色道：“严惩刚乐，青山派全门连坐，以儆效尤。战时若人人都包庇亲属，搞小动作，怎么行？不能一味地宽容，治军从严，有时罚才能将军心聚起来。”
　　姜陵默默走了一段，有些落寞：“要是我们再快一点，子约和何展就不会……”
　　十爷看向姜陵，捏了捏她的虎口：“和我一起去等消息吧，之后可能还有更多事要做。”
　　姜陵跟着十爷走进帐子，好久没见到的扬普正坐在这里，百部则站在一旁。
　　金色面罩遮住了扬普的表情，他头一点向姜陵打了个招呼。百部拎起火盆上的铜炉，为两人倒上热茶驱寒。
　　后半夜追踪的修士回报，很遗憾，没有追回资料。
　　十爷捏着眉心，难得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将手放下后，他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百部你先出去吧。”他把怀中的汤婆子塞给姜陵，“你也出去等着。”
　　看着两人的身影被帘子遮住后，十爷叹了一声：“那只有最后一步可走了——请羽甲人出关。”
　　扬普手中的茶杯失手打在地上。“出关？你有打开乌察关的办法？为什么不早说？可……羽甲人不是从来不能离开外面的戈壁吗？”
　　十爷沉声道：“是也不是。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取决于你，是选择羽甲，还是天下。”
　　“我知道我的责任。”扬普喉咙哽住，“会有什么后果？”
　　十爷没有回答他。
　　又沉默了半晌后，扬普道：“这应该是个艰难的决定，但我没得选。”
　　“你确定要将这个倚仗在这里用掉？”十爷又向他确认了一遍。
　　扬普无奈的口气中又带着些坚定：“没有人，何谈人心？保不住天下，何谈争天下？这是你教我的。”
　　站在帐子外，姜陵和百部无言相对，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实则仍然在听两人交谈。这样的距离只能隔绝普通修士，隔绝不了她。
　　听到“争天下”一词，姜陵一下觉得懂了点什么。天赐府那么多大人，没有一个对人妖之战上心，仿佛这打闹相争在这世间再普通不过。其他大人也就算了，九爷也才进府几十年，从前的人妖大战她也没经历过，却也从未出面。只有十爷不同，难道是因为他要争天下？
　　可他除了对在乎的那几个人，什么事都看得很淡，并不像有这种心思的人。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还没等姜陵想明白，又听到里面十爷继续说。
　　“他们刚拿到巡逻图，会查证一番再进攻，但也不会太迟，以免我们赶制出新的。就算我们赶制出新的巡逻图，他们也已经通过之前的图掌握了这一带的地形，且路线总归是那些，大差不差，恶战在所难免。接下来我们会尽全力守住，到万不得已时我才会强行开关。没了这个倚仗，你只有孤注一掷，必须从王碧庭那里得到青铜缺的下落，且越快越好。”
　　姜陵别开脸，遮住自己一时没克制住的震惊表情。
　　青铜缺，她听说过这个东西。
　　这东西据说不是法器，是神物。相传它关乎王室命脉，是统治的根本。各门各派的修士法力如此高强却没人能撼动皇室，颠覆大兆，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
　　可世间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吗？
　　直到十爷提起，姜陵才将这东西和挂在王碧庭脖颈上的那块奇异青铜残片联系起来。
　　听说云丞相已经在暗地里寻找这个东西多年。
　　它一直在大兆每代皇帝手中，是比传国玉玺还要重要的东西，为何会流落在外？难道这就是当日十爷不救王丞相，单救了王碧庭一个孤女的缘故？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云丞相要将王氏一族赶尽杀绝，还要声称王碧庭就在宫中？
　　可太子晁霖早就死了，二皇子晁翀继位理所应当，为什么先帝还要将这样重要的东西藏起来，或者说是托付给给王丞相？
　　突然掀起的帘子打断了姜陵的思路。
　　十爷走出来对姜陵说：“今夜太晚，就在我这边睡下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无论东西是真是假，得把消息告诉王碧庭，让她心里提前有个底，自己判断。留在这边倒方便了姜陵去找她，姜陵一口应下。
　　翌日，第一缕光线照到大地时，姜陵钻进了女史们住的帐子，把王碧庭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王碧庭推开姜陵冰凉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睡眼惺忪地白了姜陵一眼，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后怨道：“这么早，什么事啊？”
　　姜陵把衣服往她身上一批，抓着她的胳膊往袖笼里伸，小声道：“是正经事，这里不方便说，快点穿好。”
　　王碧庭见她确实严肃，瞪大眼睛用力眨了眨，好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穿衣服也主动了一些。
　　姜陵见她自己乖乖穿衣服了，走到火盆边提起铜炉替她灌好汤婆子，等她一穿好就给她捧着。王碧庭将汤婆子放在腿上，没照镜子便麻利地梳好发髻。姜陵帮她把卧兔儿戴正，又取过披风替她围好，这才一起出去。
　　姜陵领她到了个没人的地方。“你觉得扬普这人怎么样？他待你怎么样？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是个直爽的人，有时候还有点傻，这你是知道的。他待我……挺好。不过你放心，虽然我对他有情，但我从不会让他做什么逾矩的事。”王碧庭脸瞬间红了起来，但她又觉得有些奇怪，“你平时很少关心这些，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王碧庭说他傻，姜陵就知道这姑娘是彻底陷进去了。“那你见过他脱下面罩后的样子了吗？”
　　王碧庭咬着唇摇了摇头：“说不定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没提过，怕刺痛他。”
　　姜陵恨铁不成钢，语气急了些：“这种时候还能不能活着都没人敢保证，还能活多久都没人知道，如果他真心对你，为什么还不以真面目示你呢？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要藏着掖着呢？”
　　王碧庭皱了皱眉头，很是疑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姜陵把声音又放小了些：“你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枚铜坠子，是不是从京中逃出来的时候你爹爹才给你的？”
　　王碧庭一惊，一副被说中了的样子，下意识摸向胸口。
　　姜陵拦下了她的手：“那可能是很多人想要的东西，甚至有人就是为了它才接近你，你要藏好。如果有很亲近的人想要从你那套出它的下落，那你也一定要先确认好那人的真心，看清他可不可靠。”
　　王碧庭有些神色惊慌：“爹爹当初只和我说这东西很珍贵，要一直贴身戴着，千万不能弄丢了，没说这些。”
　　“没事，别害怕。”姜陵安慰道，“他当初一定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会胆战心惊，更容易被人察觉出异样，也是在保护你。你现在很安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决定权都在你自己手上。”
　　王碧庭小而快地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姜陵笑了一下，问：“你有没有后悔从天赐府出来，到这样刀山血海的地方来？”
　　王碧庭望向远方，不再那么紧张，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比起被困在闺阁之中只能看到四方的天，我还是更喜欢各处的美景。谢谢你，我没那么害怕了。”
　　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营里走动的人开始多了起来。王碧庭要去提前整理一下一天的事务，姜陵也打算回去补眠，两人就此告别。
　　姜陵刚侧身挤进门帘，桌前撑着脑袋打瞌睡的人便醒了过来。
　　十爷声音有些哑：“怎么不好好休息，这么早就出去了，有什么事吗？”
　　“好久没见碧庭，趁她做事前找她聊了两句。”姜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你忙完了？回来睡觉的？”
　　“我也有一阵没见她了，她还好吗？”十爷并没等姜陵回答，继续问道，“对了，你知道青铜缺吗？”
　　“嗯，在莲境略有耳闻，怎么了？”她如实回答。
　　“你有见过它吗？”
　　姜陵怕自己的一点点异常都会被十爷看出来，借倒水藏住了自己的表情，轻笑道：“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样的机会啊！”
　　“那你如果有关于它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那很重要。”
　　姜陵看着他忱挚的眼神，应了一声。
　　十爷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本来是想等你睡醒再休息的，但看你这么早出去应该还没休息够。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吧，我先走了。”
　　姜陵心中有些愧疚，柔声道：“你休息不够怎么行？”
　　十爷见不得姜陵温柔的样子，在他眼中姜陵现在就是在撒娇。他环抱住姜陵，弯腰将脸埋在她肩窝处，深吸几口气后带着笑意道：“这样我就休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