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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师兄妹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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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内露天临时支了些帐篷,布面上很大很显眼的破口也没人修补。布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看就很单薄。
士兵正在清点人数,站在帐篷外面的百姓看起来更不成样子。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窟窿里漏出的不是棉絮而是填的碎麻碎布。不知穿的是从哪里捡来的衣服,动起来捉襟见肘,露出一片红紫的冻疮。
北地烧水洗澡是奢侈事,何况是现在这样的光景。校场里弥漫的哈喇味,连北风也久久吹不散。
士兵们本就不愿意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如今捏着鼻子怪声怪气一副嫌弃模样都算是轻的了,更有甚者看见老人小孩走得慢,直接用刀鞘抽过去。
第一招大喝一声制止,而后训斥道:“战争时连俘虏都该善待,你们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同胞!刚刚动手了的拉下去重打二十军棍,我看谁还敢!”
士兵们见第一招在这里守着,不敢造次,将自己的不耐烦和嫌恶收敛了一些。
姜陵扫过人群,一晃突然觉得有个面孔眼熟,可再仔细看一遍又找不到让自己眼熟的那个人了,也可能是认真看就不像了。
第一招见姜陵怔住了片刻,问:“怎么了?”
姜陵回神:“应该是我多心了,她不应该会在这里。”
混在难民中的贾乐善虽然早就知道有熟人在鸢城,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姜陵出现在校场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有些想吐。
如今脸沾染上了黑灰泥土,身体受尽糟蹋折磨,从内到外都不似从前,应该没人能认出自己了吧。
虽这么想着,她还是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让乱糟糟没打理好的几缕垂发遮住了自己的脸,并将已经遮住手了的冬衣袖口又往下扯了扯。
住进大部队难民营后几天,好好梳洗过的她靠着姣好的姿色与守营的士兵熟络起来,弄清楚了营地的大致分布,还听来了一些小道消息。
听到刚乐领着青山派的人已经到了鸢城,她本早不抱有能够摆脱东皇控制的念头,如今因一线希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日,她趁士兵换班的空档,溜出了难民营。
在难民营中的几日,她偷来了一些比较干净的衣衫,如今行走在军营中并不违和。当然,她也不敢真的正大光明地走在主道上,走在路中间,她不能被别人提前认出来。
路上往来的都是持械披甲的人营士兵,贾乐善有一种已经逃出生天,获得自由的感觉。可没有飘忽多久,身上的刺痛又将她拉了回来,提醒她那只是错觉。
避开人多的地方,小心地走了很久她才走到青山派休息的营帐附近。在这里她更是草木皆兵,只要有人影晃过,她都躲到杂物后面。
经过长时间对来往者的观察和摸索,她终于找到了目标营帐。又过了很久,她才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营帐。
“大师兄!”她悄声捏住刚乐的袖子,甜甜地叫了一声。
她声音太轻还带着气因而有些发颤,愈发显得娇弱可怜。再一看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庞变得很是清瘦,可想一路受了多少苦,积攒的怨和恨瞬间烟消云散,直叫刚乐心肝颤骨头软。
不等刚乐叫,贾乐善已将他牵到了营帐后面的遮挡处。
她又垂目委屈地叫了一声:“大师兄。”
刚乐眼尖,看到捏着袖角通红肿胀的指头,赶紧卸下斗篷披在她身上,又用一双大手拢住她的小手。“你这手像冰块一样,在这等多久了?”
贾乐善紧张地盯着袖口,见没有露出异样她才抬眼,眸中氤氲着一层水汽:“能见上师兄一面,等多久都不算久。”
她这样让刚乐责备怨怼的话一句说不出口,只道:“这段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贾乐善扑簌掉下眼泪,说不出话来直摇头,身子似也站不稳了。一开始是演戏扮可怜,可哭到后面她是真切地为自己的遭遇而泣,悲痛不能自已。
刚乐借机将她揽入了怀中,见她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他心中大喜。
哭了好一阵贾乐善才稍有缓和,抽泣着问道:“父亲母亲怎么样了?你,怎么样?”
刚乐叹了口气:“我如今已是青山派掌门。母亲病重,父亲在看顾她。他们很想你。”
“我无颜见他们了。我听说当日你与名义上的我成了亲,所以才这样称呼他们?”
“无论儿女怎样,父母亲都会包容的。”刚乐劝完顿了顿,“他们收我做了义子。”
她的事不想让父母亲知道,而他做了掌门能够接触到的资源比以前高了不少,或许能有成功的机会。贾乐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问:“我们的关系,你对我,还和从前一样吗?”
刚乐点头:“当然了。”
贾乐善急声道:“救救我,师兄救我!”
“阿乐!阿乐?”她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女子的阵阵呼唤声。
刚乐寻声看了一眼,但暂时未出声理会,眉头紧皱,低声询问:“怎么了?”
贾乐善刚要开口,紧接着又一女子追了出来:“掌门夫人外面冷,如今你有了身子,一人着凉可是两人受罪啊。”
贾乐善望了过去,已能看出她肚子挺起,想必已有不小的月份了。十几年的倾慕三两月便可移情别恋,可见情之一字实在不可靠。
梦幻泡影破灭,她闻到了披风上女子才会用的甜腻香气,看到了胸口绣得笨拙的南国缅桂花。
她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她是谁?”
见刚乐支支吾吾半天,贾乐善不再忍着恶心与他做戏缠绵,眼神中满是怨毒:“你已娶了他人,怎可说你对我还如从前?”
她回去必会成天下人的笑柄,而寡廉鲜耻的女人和快要为自己诞下孩子的女人相比,他不会偏向自己,更不会尽全力庇护自己。
她贾乐善坐拥傲人的美貌与家世,从来只有自己恃才傲物,没理由让自己不要的人作践。
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宁愿人后做受尽欺凌的牛马,至少人前依旧是出生高贵的美人。任务成功后回去,她就是东皇身边的股肱之臣,顶多被人非议诟病是叛徒。可从古至今改换阵营的人又不少,几个能爬到这么高,妖界的妖那么多又有几个能爬到这个位置,自己仍是佼佼者。
如今她已没了退路。
贾乐善解下斗篷掷落在地上,警告道:“如你还念及半点旧时的情分,就不要追上来,也不要把见过我的事透露给别人半分。”
说完她扭头钻进了营帐间的缝隙。刚乐迈步去追,可眨眼间她已消失在了视线中。
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刚乐下意识探头大声应道:“火兰娘子,在这!”
火兰莫上下打量他几遍,快步走过来,娇嗔道:“你的斗篷呢,小心着凉了。”
她谨慎地往刚乐长久没走出来的阴影里看了一眼,没有别人,只是斗篷不知为何落在了地上。火兰莫走过去慢慢蹲下,她将斗篷拾起拍打干净,踮起脚尖重新替刚乐披上,系好了系带,拢紧了斗篷。她温柔地问:“没事吧?”
呆站着的刚乐如梦初醒,恢复了笑意,拍了拍火兰莫的肩头,示意自己无事。
火兰莫用讲故事的语气缓慢讲述着:“这斗篷是我还在做姑娘时为未来的夫婿亲自用羊毛编织的,底端坠的穗子也是我跟着嬷嬷一步步亲手打的,没成想这斗篷刚刚好合你的身。斗篷长度及小腿肚子,既将全身罩住,又不影响走动。我们那的人总是披着这样的斗篷,白日可防风御寒,夜里一裹就当被子。好的斗篷能让人一生不脱下,是陪伴人最久、最贴身、最有感情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刚乐。
他与贾乐善的事世人皆知,火兰莫知道却从没问过一句,永远都是默默地崇拜他,照顾他,温暖他。但是个人都会羡慕嫉妒他人,会担心忧虑自己的地位,害怕伴侣的心在别人那里。即使一开始的期望很低,可一旦得到满足,便会奢望更多。
原本火兰莫只想嫁给刚乐,可成为了掌门夫人,她也开始想要刚乐全部的爱。
刚乐明白火兰莫的潜台词,今日是自己忽略她,劳动她在先,他不介意违心说些甜言蜜语。
刚乐倾身拥住火兰莫:“娘子,这斗篷很温暖,但你比斗篷还要温暖。斗篷我时常不能穿在身上,但你会陪我一辈……阿嚏!”
刚乐这个喷嚏打得浑身一颤,他吸了吸鼻子重新站好,离火兰莫远了一些。
火兰莫忧形于色:“看,叫你吹风,怕不是真染上风寒了。我去叫医师来给你看看吧。”
刚乐摆摆手:“我是有要紧事和人商量才出来的,这会子已经晚了,得赶紧过去。何况只是打个喷嚏而已,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虚弱。倒是你身子弱,赶快回帐子里烤火吧。到了这边事多,我会常常顾不上你,你休息用膳都不要等我。唉,当初叫你别来你非不放心一定要跟着,这下倒叫我不放心你了。”
火兰莫委屈地低下头:“我心里有数。”
刚乐点点头,招手让婢女过来,自己快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