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95、接风宴

　　看着姜陵的背影进入营帐，百部上了车。他坐于十爷身旁，沉着脸：“爷，你对姜陵远胜过玉笙姑娘。”
　　“不同的人怎么能相比？何况玉笙从来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
　　百部语调有些幽怨：“也许是最重要的，但不是最爱的。爷你从前不会为了玉笙抛下公务，更不会当着众人面与她亲近。”
　　“怎么会？”十爷下意识反驳，但反反复复回想确实只有一些平淡的日常，最深刻的只有那支舞和死前的一拥。这难道就是他从不会梦到救出莲境后的玉笙的缘故？
　　从前没人点醒，他一直活在粉饰矫正过的记忆中。不断添加并不存在的细节，回忆变得越来越美好。甚至可以说一直美好的不是回忆，而是自己沉浸在其中的情绪。现在梦醒了才发现，原来真实的回忆那么少，那么单薄。
　　十爷平复心绪后问道：“你为何如此仔细留心我对两人的态度？”
　　百部握紧了拳头，直言道：“玉笙姑娘举世难有的美貌，人又温柔和婉，谁见了都会生出爱慕之情。我自知是僭越，也配不上，只是替玉笙姑娘不值。”
　　“我不愿辜负姜陵，是我对不住玉笙。姜陵也救过你的命，你这样说置她于何地？”
　　百部张嘴顿了顿：“我是替姜陵可惜。她也是很好的人，不应该当别人的替身。”
　　“她不是。”
　　“可她以为是。”
　　十爷辩驳道：“我同她解释过了。”
　　“她知道从前你们的故事，无论如何都会介意。”
　　十爷终于忍不住剜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算了，看在今日他们回来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在她面前可管住你的嘴，别乱说话。”
　　战时没有那么充足的粮食菜肉，接风宴上的饭菜略显清淡。不过好几日没好好进食，也不宜一次吃得太好太多。
　　士兵们逃亡途中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此时能吃上口热食，心中已很是舒坦了。
　　姜陵喝过两碗肉粥后才有了闲心，扫了一圈营帐没见到裘总，问了石瑞一嘴。
　　石瑞从海碗中抬头，胡乱摸了摸嘴：“之前的光辉先锋队队员为了掩护大家撤退全员牺牲了，急需一批人来补充，如今正在进行遴选。裘总是青年一代的佼佼者，不用应选直接被人点名叫去了。”
　　百部说的这些话早在十爷心中想过千遍，他将一切郁结想通了，才敢求娶姜陵。
　　但饶是如此，十爷还是被扰乱了心绪，处理公务时出了点小差错，好在及时被旁人纠正。即便补救得快，结束的时间还是晚了些。
　　十爷一走出议事营帐，下人很有眼力见地说：“接风宴已经结束了，医师正在车上等着。”
　　十爷满意点头，吩咐道：“给我拿个馕饼，路上胡乱吃几口就好，不要叫她等久了。”
　　“小的见过了时辰，已经备好了。”
　　休息的营帐内人多嘈杂不便诊治，十爷叫人去开旁边仓储的营帐，自己去带姜陵过来。
　　姜陵刚撸起袖子将手搭上脉枕，十爷立刻将自己贴身的帕子覆在她腕上，而后才示意医师把脉。
　　医师沉思片刻后收回三指：“十爷尽可放心，姑娘体内虽有寒凉之气侵入，但并不严重。服两剂药，好生休息便可恢复。”
　　姜陵的手仍旧放在脉枕上，恳切问道：“我有个小妹也曾在幻境中受伤，先生可否为她看看？”
　　十爷看向下人：“去请兜兜姑娘来。”
　　医师这才坐着微微躬身：“医者仁心，这是老朽的荣幸。”
　　医师一搭上兜兜的手腕，眉头禁不住跳动，继而面有难色，过了有一阵才问道：“不知两姑娘都受的是什么伤？”
　　姜陵道：“我是撞伤，她是腿脚被突起的冰刺多次刺伤。”
　　医师恍然大悟：“这就对了。这位姑娘因是刺伤，寒凉之气进入体内颇深，污染血液，慢慢遍布身体各处。幸好及时发现，不然很快就会伤及心脉，入侵骨髓，到时便无药可救了。老夫这就回去调配药方，找些调理办法，争取让姑娘日后不留下遗症。”
　　十爷见姜陵面色凝重，吩咐道：“带兜兜姑娘和医师一同去吧，以免话和东西传来传去耽误了。”
　　很快，布满杂物的营帐内只剩下十爷和姜陵两人。
　　“你不要太过担心，医师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他颇有名气，想来定是能将人治好的。”十爷拢住她一双手，“说到担心，王小姐知道你也来了边境后一直很想见你，我想着等你好些了再去看她，免得她担心过度。”
　　姜陵莞尔一笑：“是了，她最爱哭的。对了，我听说光辉先锋队最近正在招人，我想去试试，你怎么看？”
　　“能进入光辉先锋队是何等的荣耀，若要是寻常人，我自然鼓动。但那也代表着极度危险，我的私心必然不想你去。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也不会阻拦。只是……”十爷拍了拍她的手，踟蹰开口，“只是相对武艺，先锋队更看重对法术的掌握，你极大可能通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此时伤你的心，好过到时被误会是我从中作梗让你不过……”
　　姜陵反握住十爷的手：“我相信你，也有自知之明。这么多杂事，我总可以找到能出份力的事。”
　　十爷不忍看她略有挫败的样子，主动提到：“现下哪里都缺人呢。对了，第一招就在鸢城守军中，如果你实在闲不下心来，可以去找他。”
　　姜陵刚跨进守军府，还没走到大厅，便听到里面有人大发雷霆，争论不断。
　　一个还带些少年音的人道：“大部队本就缺少人手，不应该把精力费在这些琐事上面。”
　　一个听起来也还年轻的声音似有些盛气凌人：“精力我们多得是，他们可以叫人去帮忙，但银子却少得很。难道就应该把我们本就少得可怜的军费浪费在这些难民身上？”
　　少年音驳斥道：“军费是国家给的，都是为了国家的子民，不是我们的他们的。再者上面不是说我们支出去的银子之后会补回来的。况且救人一命的事怎么能说是浪费！”
　　“现下哪还剩那么多银子，从没听过进了自己袋子里的钱还会往外掏的道理，等到银子补回来怕是我们都饿死了。”那人小声埋怨一句后又恢复了气势，“这也不光是我的意思，就算我同意了，守备大人也是不会同意的。”
　　“可是难民成分乱，保不齐有居心不良的人混在里头。万一有人趁乱作乱怎么办？”
　　“那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这事就这么定了！既然你爱多管闲事，那些难民今日便由你负责押送走吧。不得延误！”
　　大厅的门被突然推开，一个年轻人手背在身后，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人，个个身穿戎服，好大的阵仗。
　　姜陵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只听两人相争，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人默不作声。
　　这人一见到院中的姜陵，立马变作一副摧眉折腰的样子，阿谀奉承起来。
　　姜陵听他讲了半天也不知所云，没个重点，只是突然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她一抬手，不耐烦道：“停停停，我是来找第一招的，他在哪里？”
　　这人直起腰来，一副白费力气的颓唐，随手往里面一指，潦草作了个揖便领着人走了。
　　原来在里面和这人争论的是第一招啊，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刚正不阿。
　　“姜姐姐！”第一招快步跑下台阶，最后几节干脆一纵而下，向姜陵飞奔而来，面上一片喜色。
　　姜陵也笑着迎他：“怎么样，到了新的地方还适应吗？”
　　“不错，见识到了豪气壮阔的北国风光。”
　　嘘寒问暖几句后，姜陵关切道：“刚刚那些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不觉得委屈吗？”
　　第一招摇头：“我早不会为这些事觉得委屈了，只是心疼那些百姓，委屈的是他们。谁会愿意逃难呢，都是不得已，还要遭人这样对待奚落。只是麻烦你们了，还要抽调人手照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世上麻烦事太多了，有时候能少操点别人的心也是好事。”姜陵安慰完又好奇问道，“对了，刚刚那趾高气扬的是谁？”
　　第一招讥笑道：“那是关笑容关师兄，在铜城你也见过的，当时他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便踩天赐府捧朝廷，如今战乱天赐府起势，就又来巴结你，他一向是这个样子。如今我终于落在他手下，他怎能不借各种缘由打压我，今天只是嘴上争两句罢了，不算什么。但这样的人偏偏能在官场上混得开，他跟守备大人和知府大人都交好，如今也颇有些权势。”
　　姜陵朝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他那满脑肥肠的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是有功夫的人了，难怪我一时没有认出来。这种人如此起势便会如此跌落，确实不用理会他。你不是要送人到我们那去吗，这要费一番不小的功夫，我随你一起，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