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94、不醒的梦

　　姜陵睡着睡着突然一哆嗦，她迷迷糊糊翻了几个身不愿醒来，却觉得越来越冷，头脑愈发清醒。
　　昨日枕着冰雪也没觉得这么冷，今日烤着火却娇气起来了，真是没福气。姜陵索性打算起来动一动，暖和了再睡。
　　她睁眼一看，中间一堆木头只一半燃成灰白色，却已经没了半点火星。醒来后她的五感更加灵敏，能感觉到木头堆还带着余热，应该刚灭不久。
　　这里没风，又被人围着，火不该灭。这不寻常。
　　她一下不敢坐起来了，半眯着眼，一动不动，准备先听听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十几双又轻又慢的脚步声响起，慢慢往这边来。能留到现在的，都是能人异士，是又有功夫又小心的，所以这些人走得是那样慢，生怕把睡着的人惊醒。如果不是姜陵提前冷醒了，也不一定会醒来。
　　但正是因为慢，所以到真正走过来还有一段距离，还有姜陵可以抓紧的时间。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她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抽出雪关猛地一下坐起来，反身看向来人。
　　十几个手持利器的歹人朝这边围了过来，黑夜中虽看不清样貌，但衣着身形看着甚是熟悉。再一看火堆这边躺着的人数，这十几人不正是曾多日同行的伙伴吗。
　　这一声惊雷连普通人都会被惊醒，更不消说这些人，缓步而来的人也被吓得一顿。一顿之后，他们立刻冲向前来。
　　刚惊醒的人下意识拔出武器，正是这一顿，给了他们起身的时间。
　　石瑞疾言厉色道：“尽量活捉！要死也得先给我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两兵相交，对面是杀人取命的刀法，这边惦念着要活捉不敢下死劲，气势一下弱了下来，没接几招，就有好几人受了伤。
　　裘银萤不忍自己的人受这种气，发火道：“保护好自己是首要的，谁叫你们受伤就叫谁死！死人是不会撒谎的，我就不信搞不明白怎么回事！”
　　听了裘总的话，大家下手狠了一些。可面对朝夕相处了几日，甚至数月的同伴，他们始终没法像对方那样心狠。
　　但十几人终是不敌二十几人，且己方高手多一些。虽然负伤的人多，但最后还是将叛乱的人全拿下了。
　　火重新点了起来，还活着的四个人被绑了压在石瑞和裘银萤跟前，身后围着一堆人。
　　阿风压着头，抬眼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焰，满是恐惧，身子不住地发抖。
　　石瑞又气又恨又无奈，叹道：“阿风，你何苦……”
　　裘银萤抬手止住他的话：“未必是他有意。十几个人同时行迹诡异，此事有问题。”
　　姜陵赞同道：“之前看人都齐了，也没多想，现在想来许是幻境的影响。你们有谁自己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说说当时的情况。”
　　事关重大，众人陷入沉思，只听火中木柴噼里啪啦作响。
　　终于，有一人犹豫着开口，声音沉沉：“死的人里有三个是和我一个雪洞的。当时我从梦中醒来身处一口冰棺内，爬出来是一个很小的冰室。同室还有三口冰棺，但我怕里面是怪物，便没有动。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早知道……”
　　众人点头应和道：“我们醒来也是这样的地方。”
　　一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们四个人倒是全从梦中梦里醒了，当时走到一个照出好多人影的长走道，里面有个雪怪。那雪怪厉害，死的那人没有躲过雪怪的攻击倒下了。剩下的我们仨也难以抵抗，拼死和雪怪纠缠，没想到忽然醒来了。幸好如此，不然当时的情况我们也难逃一死。”
　　“你们说的这些我们也经历了，不过我们走出了长廊，回到了自己挖的那个雪洞。回去后我们不敢接着睡下，但没曾想聊着聊着天就又昏睡过去了。梦里我们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突然出现四个和我们一样的人，我们分出了真假，把假的杀掉了。难道，当时我们亲手把真的同伴……”
　　说着说着，大家渐渐琢磨出了是个怎么回事，心里一阵后怕。
　　裘银萤道：“这样看来，他们是在梦境中出事了才……恐怕他们已经不再是人，心智都被妖精占了去。”
　　“可他们，这些妖精，为什么要此时动手。之前捡柴的时候不是可以趁机下手吗，或者之后也可能会有人落单。”
　　石瑞推测道：“我们明日就能进结界，他们怕是进不去。捡柴的时候大家离得不远，他们不能保证不同队伍的妖精同时动手，要是有打斗声其他人一下就能赶到支援，反倒暴露了。”
　　姜陵后怕道：“恐怕最好的动手时机是你们在雪洞里刚醒来的时候，幸好我们及时挨个叫了人。”
　　裘银萤点头：“恐怕他们也没想到前面的结界还没被破开，不然不至于如此仓促动手。”
　　众人感叹道：“是了，我们当真是幸运。”
　　裘银萤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四人，脸色难看，艰难地下了决断：“他们身还是其身，心已不是其心，已经没救了。把他们四个也处理了吧，所有尸首一同埋起来。”
　　众人走开，裘银萤小声自问道：“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石瑞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前路漫漫，能自保就不错了，带着他们如何行走。唉，他们也还算幸运了，至少还有人替他们收尸。没有逃出边境战场的何其多，死在逃亡路上的何其多，将来还会更多，皆是无家枯骨。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轮到我们，不知那时是何境况。”
　　姜陵从尸首中翻出件破口小，也没沾上多少血污的棉袄，拿去给兜兜。“看你今天咳嗽得厉害，后面还有几天路要走，要小心保暖。换上这件厚点的吧，补丁打多了漏风。”
　　经过此事，众人没敢再停留。所有人一心只想快点过结界，结束这身心煎熬。
　　好在接下来没再遇上什么事，一行人顺利进入到结界内。
　　这边的山没那么高，植被也多些，途中还捉到了一些野兔野鸟。他们赶紧停下烤来分食，慰藉已多日未进食的身体。
　　吃过东西，又能睡上安稳觉，他们行进的速度快了起来。又过了三日，终于能眺望到远处山下的鸢城。
　　他们从此处下空桑山脉，今日便可抵达鸢城。
　　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远远看见山脚下有车马候着。看高高支起随风飘摇的大纛旗，是先一步撤到鸢城的自己人。
　　沉闷的红黑军服之中，拢着一团清新的白色，甚是耀眼。只有一人，无论何时都一袭白衣。
　　姜陵不动声色将雪关塞入衣服，紧紧贴着后脊骨，变换了走路的姿态。
　　石瑞小跑到十爷跟前，满脸是笑：“爷怎么知道我们这个时候到！”
　　见他面色甚好，十爷放下心来，温柔笑着：“周围山上每隔一段都有探子，传了消息回来。我盼着你们，自然要在这下山必经之路上迎接。”
　　石瑞自然知道这个“你们”主要不是自己，他捏了捏十爷的胳膊，低声道：“好好把握。”
　　一旁的百部做出请的姿态：“老瑞先上车吧。”
　　十爷迎着大部队而去，以微笑敷衍回应了其他人的问好，径直走向已经改变步态姿势的姜陵，一把拉过她的手。
　　姜陵小声惊呼，欲要将手抽回来，却被牢牢擒住。
　　看到她手上紫红的冻疮，发黑的裂口，肿得跟萝卜似的手指，他脱口而出：“你的手怎这样冰凉？”
　　话说完，十爷才觉自己的手比姜陵的还凉。他体质本就差，再加上长时间的揪心等待，手就算捧着汤婆子也还是凉。
　　他转而一手捉着姜陵两手，塞到自己腋下，牵着她走过人群。
　　他平时最顾众人目光，怎么今日不顾了。这倒让姜陵羞赧，面皮发燥。她嗔道：“你随便抓人的手，也不怕抓错吗？还是说你平日里对别人也这样？”
　　冲动劲过了的十爷也开始难为情，姜陵这样说让他的心烧得更厉害，只说：“你打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
　　说完不再讲话，只拉着姜陵快快地走，躲到马车里去避他人的目光。
　　十爷的脸不再那么热，心也冷静了下来，终是要面对自己做错的事。他忐忑问道：“接下来……”
　　“我还是想回兵营里和他们一起吃住奋战。”姜陵见十爷脸色骤然难看起来，袖子随着藏在里面的手微微发抖，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见我，可以过来，也可以叫我去。”
　　十爷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他伸手至姜陵脸前，见她不躲才轻轻碰了碰。“我没有异议，你高兴就好。”
　　姜陵略有不忍，但还是说：“一会儿就把我和大家一处放下吧。”
　　不要着急，十爷心中劝着自己。开口又是一派和煦：“都依你，那你和我说说路上的事吧。”
　　姜陵说到惊心动魄处，她又回忆起两人在一起经历的危险，说到可怜的同伴，她又想要是十爷在一定能力挽狂澜。
　　这故事中又参杂着一个人面对艰险的孤单无助，以及对十爷的思念。再加上十爷适时的安抚，为姜陵排解了不少困扰。如今人在眼前，这些感情越发炙热了几分。
　　你侬我侬，车很快就驶到了营地，到了又要分别的时候。
　　十爷亲启车帘，送姜陵下车：“你在幻境中受伤，恐还残留着不好的影响，需要找名医看看。等我忙完，便带着医师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