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93、冰心

　　裘银萤抹掉了嘴角的鲜血：“我们抓紧往前走吧，待久了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怪物。”
　　他们顺着雪洞一直走，看到了一扇气派的冰制大门。
　　里面是一座冰宫。
　　冰宫内杵着一人环抱的通天冰柱，冰砖砌的墙，雕花天顶。每块冰自带微光，整座冰宫没有照明却流光溢彩，甚至有些炫目。
　　最远端的台阶上立着一个王座，王座上没有人，只有一颗悬浮着的冰心。
　　这冰心由一块块龙鳞状蓝色冰晶组成，但细看每块是独立而不是贴合的，恰如其分地保持着距离。
　　冰鳞之间的距离同时拉远又一齐拉近，一张一翕，宛如心脏在跳动。
　　裘银萤抬眼望向冰心道：“这应该就是妖的本体。”
　　话音刚落，一串冰刺突然从脚下暴起，四人急急向旁边跳开，冰刺不断生出追击。
　　石瑞喊道：“分散开来，至少让它分心控制。”
　　姜陵没低头去看脚下，凭感觉即将其躲开，拔步向宫殿深处奔去：“你们小心，慢慢跟上来。它伤不到我，我先过去。”
　　裘银萤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等等我们，前面许有更多危险，一起还有个照应。”
　　姜陵头也没回，反而蹿得更快了：“那我更要帮你们牵扯住，让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免得你们低头应对时中了冷箭。”
　　姜陵的回音还没在冰宫中散尽，冰箭便从天顶雕花的镂空处射下来。
　　好像这里不是只与冰雪有关的妖，反倒像是个言出法随的妖。
　　姜陵惊呼：“小心上面！”自己将剑在头顶高举舞着，脚下长眼似的完美避开冰刺，速度一点没慢下来。
　　石瑞的流星锤一上一下，上面胡乱转着挡箭，下面的以防万一，遇上来不及躲的冰刺便一锤上去砸它个稀巴烂。
　　裘银萤两手靠听声音对付着上面，眼睛盯着脚下，脚步看似凌乱，若是旁人定会绊倒自己，实则精妙。
　　兜兜就难了，上面没有冰箭时她尚可借助拐棍，支撑因躲避奇怪位置冰刺而重心不稳的身体，有时前路太过难走，还可以撑着拐棍跳过一段。如今她需用拐棍抵挡冰刺，且目光总要放在上面，脚下刺出了好些伤口。
　　她忍着疼没叫出声，怕吓到前面三人让他们分神，也不打算让他们帮忙，不仅拖后腿，还会让处境更危险。
　　姜陵嗅到了空气中有一丝血腥味，红蓝相撞，她回头赫然看见兜兜后面的冰刺上带着血。她气急骂道：“老瑞裘总，你们照应着点兜兜，她受伤了！”
　　两个粗心汉这才靠了过去。
　　石瑞道：“你别害羞别客气啊！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一串点火符从裘银萤袖中射出，在兜兜腿边贴了一圈，他温声道：“我们是一体的，不要怕麻烦我们。你走我们中间，安心看脚下，上面交给我们就好。”
　　兜兜的脸又热又红，频频点头。
　　那边姜陵已经跑到了台阶下，越接近冰心，她的身体越是僵硬，冷意从内而外透出来，再待下去很可能会变成一座人形冰雕。
　　台阶这一段路必将是最危险的，有什么意外进退维谷。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迈出了步子。
　　上了几节台阶，除了身体越来越冷，仍没有什么情况发生，但这样姜陵反而更慌。保险起见，她射了两发钩爪，钉在旁边的冰柱上。
　　又走了十几级，已快过半，已能看清冰鳞上的花纹，正是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脚下台阶突然一震，姜陵跳起，两只胳膊迅速绕动收紧线绳，借助钩爪弹力滞空。
　　台阶轰然坍塌，裂口下露出一张长满了一圈圈尖利细长冰牙的大嘴仿佛能吞噬一切。只要掉下去，顷刻间就会变成肉糜，毫无转圜余地。
　　冰鳞从冰心上剥离飞出，在空中形成阵列，袭向姜陵。
　　分出了不少冰鳞攻击，剩下的冰鳞间隔大了一些，内里的冰心漏出，绽发出刺眼的蓝色净光。
　　姜陵先用雪关震开一个方向的冰鳞，扯动线绳调整身位，勉强躲开了一波。
　　冰鳞见袭击不成，没再纠缠，转去割姜陵的线绳。姜陵不敢贪心，只挥剑保住一侧线绳。
　　她将身上所有符箓串上雪关，在线绳断开的一瞬掷向冰鳞间的缝隙。
　　突然断裂的力加上投掷向后的力，让姜陵没法再稳住身形，狠狠地撞在了冰柱上。冰火相斥，那些符箓挂在雪关上让姜陵也不好受，心里烧得慌，再加上这一撞，一口血喷了出来。
　　雪关还是不负姜陵受的伤，贯入了冰心，疼得整个冰宫一颤。“咔嚓”一声，蓝光黯淡了不少。裂开的阴影投射在冰宫内，形成了冰裂雪花纹。
　　其他三人借此机会跑到了前面，姜陵没了自保的武器，赶紧解开钩爪落到他们身边。
　　没了台阶，他们再难靠近冰心。
　　石瑞看向裘银萤，裘银萤默契地将自己剩下的符箓全部递上。
　　石瑞以脚为轴，身体飞快旋转起来，刺尖上扎满符箓的流星锤打着旋儿直奔冰心而去。第一记捶在雪关剑柄上，雪关贯穿冰心刺入冰雪王座，冰心裂成两半。第二记重重砸下，砸飞了守护的冰鳞，彻底将冰心砸得粉碎。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脚下的冰大块大块裂开翘起，冰砖分离掉落，冰柱折腰倒下，雕花天顶崩塌。
　　裘银萤扯过姜陵，石瑞抓着兜兜，奋力往冰宫外跑。
　　兜兜向后看了一眼，担心道：“嘉宁姐和瑞将军的武器怎么办啊？”
　　雪关的效果不错，但总能找到差不多的替代，丢了倒是没事。但这是十爷送的，姜陵心中一揪，胸口止不住地痛，不知是撞的还是难过。但她答得倒是洒脱：“留着命就不错了。”
　　最后一只脚撤出宫门，天顶紧接着盖下，掀起大量雪尘扑来。
　　四人被震倒在地，雪糊了面，眼前一黑。
　　姜陵一抹脸，但没摸到雪。剧烈运动后手应该是热的，此时却冰凉。手挪开脸颊，眼前竟还是雪洞内的场景。她兀的坐起，撑在一旁的手却碰到了雪关。
　　那种不舒服不自在的感觉荡然无存，这应该是彻底离开幻境了。她紧紧握着雪关，却感到一阵温暖。只是幻境中撞在柱子上的位置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其他三人也坐了起来，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欣喜。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石瑞提议：“时候也差不多了，也该休息够了，当然也可能比不睡更累。把人都叫起来，看看有没有人出事。”
　　裘银萤点头：“还是我们四个一起挨个去吧，以免还有什么意外。”
　　爬出雪洞一遇风，兜兜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裹紧了自己满是补丁的棉衣，跟在他们后面。
　　半个时辰后，十个雪洞都依次叫了一遍。点清了人，没有出意外的。
　　姜陵感觉他们这一趟没白付出，白受罪。
　　又过了一刻钟，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
　　翌日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旷海岭。
　　拨云见日，站在这里已经可以远远看到前方的结界，再翻过这个山头，就能进到结界内了。很快就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不用时刻担心有妖进犯，有意外发生。
　　这也是一个好消息，说明后面每隔一段距离设的结界虽然不如边防结界那么牢固，但妖攻破结界的速度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
　　石瑞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来：“我们在这里再休息一夜，就可以一鼓作气过结界了。过了这道结界，离鸢城也不远了。”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住声量的欢呼。
　　石瑞偏头向后喊了一声：“阿风！”
　　阿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应道：“瑞将军有什么吩咐？”
　　石瑞皱了皱眉，感到有些奇怪。一般阿风不是走在队伍最后观察敌情，就是跑在队伍最前探路，很少和大伙儿待在一起。一般自己叫他无外乎是让他探查周边情况，尤其是要停下休息的时候，没来由会多问一嘴吩咐。
　　老瑞是个爽快人，怎么半天不说话。姜陵问：“怎么了？”
　　石瑞道：“阿风，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动，再探一条逃跑的快速路线。”
　　阿风应了一声，眨眼就没了踪影。
　　这么快速的身法不是随随便便能学出来的，除了阿风还能是谁。应该是自己太敏感了。石瑞摇了摇头。
　　这里的山没那么高了，也更靠近南边，且他们选的地方是个背风山坳坳，稍微暖和一些。
　　所幸这边山上有一些长得稀稀拉拉的树，这个季节已经掉光了叶子。他们分开几队，砍了些细的旁枝回来，在营地烧起了火。
　　火一烧起来，困意瞬间泛了上来。但这种别样的舒服让饿意也涌了上来，且很快顶了过去。胃里泛着酸水，肚子咕噜咕噜叫着，嘴巴都是苦的，从头到脚都飘着，只有用睡觉躲过去。
　　今日倒是奇怪，火堆边竟还有落脚的位置。姜陵躺下去前看了一眼，有十几个人坐在离火堆远远的位置，跳动的火光偶尔闪过他们的面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