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89、雪洞

　　又多等了一阵，见后面真的没再有妖追上来，他们考虑起休息的问题。在消耗极大的情况下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已经到达了身体的极限，后面的路还长，没必要逼迫自己突破极限。
　　旷海岭之所以带个海字，是因为这里有大片旷达的山谷冰川。
　　他们如今到达的这个地方三面环山，地势较为平坦，遍布浅色蓝水晶般的冰，还有像塔林一样的密集乳白色冰柱，缺口处有一条冰质白练蜿蜒至谷底。
　　下到比较低的位置可能会有凶猛的野生动物，也可能再次遇上从其他途径上空桑山脉的妖，怎么想还是这里比较安全。
　　他们当即决定在这里休息。
　　他们没有携带野外驻扎用的简易帐篷，就算带了也无法抵挡这里刺骨的寒风，还是只能挖雪洞。
　　一个雪洞住不了太多人，挖太大了不稳固容易坍塌。这里有四十来个人，至少要挖十个雪洞。挖洞的队友即是休息时的室友，他们很快分好了队伍。
　　这四十多个人中只有姜陵兜兜两位姑娘，两位队长觉得任何时候都不能太过相信别人的人品，自然地和她们组成了一队。
　　先水平挖出一个可供出入的通道，再往上挖一个比通道位置高的空间，这样冷风就无法灌注进来了。
　　虽然这是教过的内容，但分散开前石瑞还是确认了一句：“大家都知道怎么挖吧，有不确定的地方不要逞强，过来问我们。”
　　他们找好位置，裘银萤道：“我比较擅长挖这个动作，但我的武器不太合适，你们有谁愿意借我件趁手的家伙事吗？”
　　他虽是问三人，但三人中只有姜陵的武器符合，所以这是在间接问她。
　　姜陵对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偏执的爱惜，随手把剑抛了过去。
　　等裘银萤挖出了一个一人宽的通道后，石瑞和他换了班，裘银萤则用问兜兜借来的拐棍将雪块清理出去。
　　姜陵和兜兜把清除的雪块砌成了雪砖，届时可以堆在门口挡风。且不借助任何工具成型的雪块不那么规整，贴合得也不那么紧密，不用担心人被闷死。
　　挖到后面洞内可以同时容纳两人，姜陵和兜兜便一人在通道内把雪清出去，一人在外面把雪耙出来，不时轮换。一个半时辰过去后，勉强能躺下四人的雪洞终于挖成了。
　　两位男子从雪洞中退了出来，示意两位姑娘先进，里面会更暖和一些。
　　姜陵斜靠在雪壁上，周围终于又清净下来。
　　“这里是我从小生长的家，我不能让他们占了去。”大熊的话在姜陵耳边不断响起。大熊乐呵呵带领大家往前走的背影，大熊毫不犹豫掏出供大家分享的炒面，大熊耐心解释地势特点的手舞足蹈，大熊义无反顾奔跑不让妖群在到达雪崩点前追上他的身影，被雪崩吞噬的小小黑点……这一幕幕不断在姜陵眼前回闪。
　　她捂住脸，但遮住的不是痛苦悲伤，而是麻木的表情。她应该很难受，但有一层东西好像封印住了那些涌动，让那些情绪如隔靴搔痒，挤压着那些涌动，让情绪随着时间平息变淡。
　　她想起莲境里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熟悉起来却又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些同伴，她甚至记不得他们的特征和名字。
　　莲境好像让她变成了一个冷酷的人，可她应该不是，她也不想是。
　　躺下闭眼之前，姜陵拍了拍裘银萤：“多谢。”
　　裘银萤侧支着胳膊，挑了挑眉：“我以为会是责怪、埋怨、怨恨。”
　　姜陵无奈地扯动嘴角，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太难看：“当时你不拉我我最终也未必会下去救人，但你拉我一把让我有了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可以将对自己的嫌恶，对大熊的愧疚都推到你身上，有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所以多谢。”
　　裘银萤默认了她的说法，因为这确实是他所想。这人真有意思，怪不得投十爷这种人精的眼缘。“不谢，算还你一部分救命之恩。”
　　姜陵点了下头，抱着胳膊躺了下来。
　　刚一躺下，彻骨的冰冷钻进了后心。
　　雪上本应垫一层羊毛垫，这样因体温融化的雪水才不会浸湿衣服，但现在没有这样的条件。
　　姜陵飞快地平复情绪，排除杂念，希望能在身体更难受前睡着。
　　离边境最近的城内还有一些之前固执盲信结界不愿离开的人滞留在这里。
　　撤离到这里的后勤部队经过了一夜的疏散动员，此时正带着遗民继续往鸢城走。
　　经过漫长的昏沉，姜陵忽然觉得身上传来一阵暖意。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头隐隐钝痛，胃有些恶心。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在莲境执行任务完成考核的时候可比这辛苦多了，也没几次会这样啊。姜陵腹诽道。
　　这些思绪刚出现，那些不舒服的症状跟着骤然消失。这不免让姜陵更心生疑虑。
　　“你醒了？”
　　十爷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姜陵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审视了一圈自己的处境，身上盖着温暖的厚棉被，睡在床上，十爷的手轻搭在自己身上。她坐起身，半眯着眼睛问道：“我这是在哪？你怎么会在这？”
　　十爷握住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放松，别那么紧张，没事了。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很安全。这里是撤退的大部队。”
　　十爷的神态没有半点异常，周围的环境也是那么真实，姜陵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可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我之前不是在旷海岭的雪洞里睡觉吗？你们不是从后方直接撤退的吗？空桑山脉路近但是难走，你们撤退的路线虽然好走，但需要绕山，和旷海岭完全不是一个方向啊！”
　　十爷眼波流转，深情地看着姜陵，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度：“可我最担心的是你。我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带着他们去找你。那时候你发烧了，我给你喂了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觉醒来就在安全的地方，不需要经历中间那些艰险。”
　　姜陵被他的眼神和话语打动了，有了片刻迟疑：“可是空桑山脉这么大，你怎么找得到我……”
　　十爷温柔地笑了笑：“你忘记雪关了吗？”
　　十爷确实提起过他和雪关的关联，可如果有那么精准，在同一个营中时他没理由不找来。总归还是有问题。
　　“兜兜、石瑞、裘总他们还好吗？其他人也顺利下来了吗？”
　　十爷点头示意她放心。
　　姜陵思索片刻，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你带我出去看看吧，雪山上太孤寂了，我想到人多的地方看看。”
　　走出营帐，两侧的守卫看向这边笑着躬身问好。
　　姜陵与来来往往的士兵一起穿梭在营帐间，有一些士兵在搬运东西，各处井然有序，毫无慌乱，就像正面迎战前的营帐一样。
　　姜陵深吸一口气顿住了脚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倒豆子一般脱口而出。
　　“你找到我们时是什么时辰？”
　　“哪些人醒着哪些人睡着？”
　　“你们是怎么带着昏迷的我下山的？”
　　“旷海岭往下走的路沿途风景是什么样的？”
　　“从旷海岭下来需要几个时辰？”
　　“我们与大部队是在哪里汇合的？”
　　眼见身前的十爷回答问题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有自相矛盾的地方，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直到姜陵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咔嚓。”
　　几声镜子破碎的声音在姜陵耳畔响起，她又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积雪的包裹之中，上面封了一层蓝色冰晶，不过现在已经出现了蜘蛛网纹裂痕。如果她沉迷于刚才的美梦，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冰雪做的棺材之中。
　　还好，人梦到自己不熟悉不知道的事物很难真实。而且念簪多少会让她更容易清醒。
　　她一只胳膊挡着脸，一只胳膊向上猛烈一击。蓝色冰层彻底破碎，她手上还是被割出了几道小口子。
　　她爬出冰棺，环顾四周，紧挨着的还有三个完好的冰棺，蓝色冰晶上浮动着模糊的画面，看不到冰棺里的状况。
　　四个冰棺在一个六角形的小冰室里，冰室里有一扇小门，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但看一眼就觉得那里蕴藏着危险。
　　透过带有白色絮状物的半透明冰壁，可以看到周围还有一个个这样的冰室连在一起，就像蜂巢一样。又多看几眼，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换、重叠、分离、倒置、变形，也不再只有白蓝二色，各种颜色变幻组合着出现，姜陵赶紧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外面还会有怎样的危险，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单打独斗，而且留在冰棺中也可能有巨大的危险，得把他们先救出来。
　　他们当中裘总武功最高强，见识也不少，先救他出来做帮手之后应该会更顺利。其次是兜兜，她最弱小，滞留在里面越久越危险。
　　老瑞对不起了，你武功高强见多识广一定能撑住的，说不定自个儿就出来了。姜陵讪笑一下。
　　她低头仔细辨认着冰棺上的身影，这发髻一看就是女孩，排除。这雪人一样的身形，这提着的武器一看就是老瑞，排除。
　　不知道这完好的冰晶到底有多兼顾，姜陵一个抬腿转身下劈就朝着最后剩下的冰棺而去。
　　没有听到预想的碎裂声，姜陵眼前又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