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88、雪崩

　　石瑞无视裘银萤嫌弃的表情，迎面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裘总，有你在就太好了。接下来的路肯定会顺利不少，我终于有信心能走出空桑山脉了。”
　　姜陵有些不解，转向兜兜寻求答案：“总，是什么意思？”
　　兜兜捂了捂嘴：“上回说漏了，他对外的身份是天临门总舵主——裘总舵主，简称裘总。”
　　“你们回来了！”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同伴，留在原地休息的人松了一口气，赶忙站起迎接。他们觉得在这座巨大的白色怪物身上还是跟着大熊比较保险，所以没有冒险往上走。
　　一位叫李凡的同伴还没全站起来就打了个趔趄，多亏旁边的人扶住他才没摔倒。
　　“没事吧。”
　　李凡摆摆手：“没，没，没事。”
　　“你抖得厉害，是太冷了吗？”
　　李凡磕磕巴巴否认：“不，不，不冷。”
　　“不好，他可能是失温了。”大熊大步走过去查看，继而看向周围的人，“你们谁身上带有糖、蜜一类的东西？”
　　“我这里有。”幸好，姜陵暗叹一声，递了颗糖过去。
　　大熊把糖喂进他嘴里，舒了口气：“还好不是很严重，应该缓缓就好。”
　　其他没下去支援的人一阵后怕，赶紧活动起胳膊腿。
　　没过多久，一直站在队伍最后面的阿风又跑过来汇报：“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此时李凡的面色不再那么苍白了，但还没有彻底缓过来。
　　有人抱怨道：“这样被他们撵着走不行，我们耗不过他们呀。得想办法能伏击重创他们，彻底甩开他们。”
　　“谁不想呢，可以我们的实力怎么可能重创他们呢？”
　　姜陵灵光一闪想到了裘银萤差点滑下去的场面，她看向大熊：“有没有可能人为制造雪崩呢？”
　　大熊在原地转了半天后道：“最近有下过雨，那山上也应该刚下过雪，而且这边刚好是背风坡，新雪与雪板之间连接不那么紧密，是有这种可能的。不过我得上到上面去看过有没有合适的地势才能确定。”
　　石瑞见裘银萤没有异议，颔首道：“那好，我们继续往上赶路。小凡你再坚持一下，其他人路上多关照一下他。”
　　越靠近山顶的路越难走，常常要手脚并用。没有手套保护，只粗糙缠了几圈布的手被冻得肿胀紫红，一些人还出现了水泡或裂口。
　　上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让人胸闷、头痛、呼吸困难。
　　山上太冷了，可持续的攀爬又不断让人出汗，一夜未眠也让人心悸发冷汗。汗被衣服闷在里面，凉下来的汗又让人越来越冷。
　　石瑞、裘银萤等几位功力稍微深厚一些的修士也开始受不了了。功力稍弱一些，一直苦苦煎熬的人身体快要到达极限了，守护家园的坚定及求生欲也快要消耗殆尽了。他们担心不用等妖群追上来，自己就已经葬送在了这白雪中。
　　好消息是阿风没再从后面上来汇报，妖群似乎也难以承受雪山的威压，被拉开了距离。
　　天微微亮的时候，在身心崩溃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山顶。
　　大熊也随之眼睛一亮：“那边地势有点像，我过去看看。”
　　姜陵紧跟上去：“我跟你一起过去。”
　　也有几人不敢原地待着，怕自己抵抗不住困意和疲惫，抵抗不了想要坐下休息的念头，倒时恐怕真是再也起不来了，不如趁还有些精力跟过去看看。
　　姜陵一边走一边上上下下锤打了一遍，让血液流淌得更快。大熊所指的方向她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于是请教道：“易发雪崩的地势是什么样的，你是怎么判断的？”
　　大熊耐心解释道：“坡度太大不容易有积雪，太平缓积雪则不容易滑落，那边的坡度正合适，积雪也很厚。”
　　快要走到大熊所指的位置，姜陵看到前面有一条上宽下窄的沟，沟底比较平滑。
　　大熊疲惫的脸旁一下子精神起来，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没错，就是这了，这本来就是雪崩常发的地方！”
　　他仰头看了一眼太阳，祈祷道：“希望太阳能给我们一些助力，让积雪融化得更快。”
　　平复下激动的心绪，他问：“你们有没有可以爆炸的符箓？”
　　有人摸了几张给他：“我再去他们那边找一点过来。”
　　大熊频频点头：“不要急，不要跑得太快太重。你们散开一点。”说完他拿着符纸小心翼翼地靠近积雪，将符纸贴好，再拿雪掩盖住。
　　等符箓贴好几人走回去，见留在原地的人有些愁眉苦脸。
　　“万一后面还有同伴呢？”
　　裘银萤很有信心地说道：“我确信我们是最后一批，其他人没有往这座山来。”
　　“人为引起雪崩是没问题了，可我们怎么躲开雪崩呢？”
　　大熊道：“发生雪崩的时候要横向跑，要往上跑。上面就是山脊，只要横过山脊到旷海岭就不会受影响。”
　　“可我们怎么将妖群引到那边去呢？如果雪崩时还停留在这条路上，我们大概率会和他们一起被雪推到山下埋住。如果不在路上引导他们跑，虽然雪崩点在往旷海岭这个方向上，他们肯定是顺着我们的脚印走的，会避开那片区域。”
　　“刚刚我们往那边走留下了不少脚印，得走近了才会发现断掉的脚印，而走到就来不及回头了。还是有二选一的成功机会。”
　　有人反驳道：“你可别忘了，人家队伍里有头雪豹妖，未必不知道看地势，很可能发现地势有什么端倪。”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裘银萤在一旁抱着手臂提醒道：“我们已经在这耗费了不少时间，我不希望只是白白浪费。”
　　姜陵道：“无论如何都要有人站在山脊上的，必须要看他们跑到位置找准时间发动符箓才能让雪崩起效果。只期望他们为了追人走捷径，一时疏忽看路，就像我和裘总一样。”
　　阿风突然身体一颤，面色一冷：“快跑！别纠结了，他们来了，比我想象得要快得多。”
　　没有多远就能爬上山脊了，旷海岭山势比死鹰岭低，下雪山容易上雪山难。到了旷海岭可以一路滑下去，再想办法躲避或者伏击，总还是快妖群一步的。
　　这个时候他们管不了什么队列，也不要什么人带路了，一个劲的往上面爬。看起来不远的路，因陡峭的地势、滑溜松散的积雪变得格外长，攀爬的速度也远比预想的慢。这个时候身边的已不再是同伴，而是敌人，只要有人比自己慢有人垫底就行了。
　　大熊虽然认路，知道怎么爬更快，但他高壮的身躯并不那么灵活，最终还是落在了后面。他憨厚的脸不免急得有些发红。
　　攀上山脊的最后一段有个比较陡峭狭窄的地方，需要完全伸展身体去够一块凸起的岩石，再跳到那边的落脚点，只能一个个过。这更是让后面的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轮到大熊了，他身高够，手一下就扒住了那块石头。准备起跳时，他脚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快点啊！”后面的人焦急地催促着。
　　大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很快跳了第二下。脚尖蹭过那片落点，就差一点点就能站上去了。他试图荡上去，可他主要起保暖作用的肚皮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只吊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的胳膊就已经开始酸胀疼痛，撕裂感明显。冻僵的手指也不那么灵活，似乎快要抓不住了，他得退回起跳的地方。
　　他抬起一条腿向后尝试着去够，但下一位的李凡已经急不可耐地站上了那小小的平台，且后面的人都不愿一个个往回下，他只能用胳膊支撑着几乎全身的力量，退不回去了。不过还好他后半个脚跟踩住了，能够勉强使劲。
　　此时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剧烈发抖，他顾不上调整太多，腿用力蹬了一下。但他胳膊已经脱力了，没法在跳出的时候同时使劲。
　　这一次他的脚尖甚至都没能碰到那边的落点，而手也脱开了。
　　他擦着积雪滑下去了好长一段。
　　跑到前面的姜陵习惯性找大熊的身影，但在前面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她回头时正好看到大熊急速下滑的身影。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爬上了山脊，大部队在奋力向旷海岭跑，妖群已经露头了。
　　她扫了一圈下面的情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是来得及的，她想要跳下去帮大熊一把。
　　见姜陵看着大熊，身体有前倾的趋势，裘银萤一把拉住了她，拧眉摇了摇头，拽着她往前面跑。
　　大熊爬起身，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上面，低着头身体顿住了片刻，继而拔腿朝雪崩点跑去。
　　刚上来的妖只看到山脊上有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路线，直追落单的大熊而去。
　　大熊跑得很快，全身的力气都在此刻爆发，完全没被妖拉近距离。
　　在山脊上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不见他的表情。“大熊！大熊！”姜陵忍不住喊着。
　　声音震落了一些脚边的积雪，姜陵害怕提前引起雪崩，又憋住了声。
　　不可使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寒冬，是她这样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也明白的道理。
　　“我们现在停下来下去帮大熊还有机会的……”说着说着姜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明白世间残酷的她知道这不可能，人都太自私了。
　　一声低沉的轰鸣声，脚下的山脊开始颤抖。雪块开始向下滑动，越来越快，如洪水决堤却更来势汹汹，沿途卷起的白色云雾，像一串一下比一下剧烈的爆炸引起的烟云。
　　所到之处吞噬一切，顷刻间便将雪地上的身影倾覆，毫不停留，滚滚而下。
　　是世间罕见的壮美，也是世间罕见的悲壮。
　　姜陵身体一轻，被裘银萤推下了死鹰岭的山脊，切断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