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81、出逃

　　今天就是正日子了。
　　可挨到了晚上，十爷还是没能将该说的话说出口。
　　这是走之前最后一次练习，她还有很多没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做不好的地方，十爷难免有些心急。可是练着练着，他又突然释然了，既然她不会去前线，那练得好与坏又有什么分别呢。不如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十爷突然停下了纠正姜陵姿势的动作，从后面环抱住了她，弯下身子将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这是他单方面的依依惜别。
　　就算确定了互相的心意，他平时也几乎不会有越矩的动作，姜陵觉得他有些反常。最近码头又热闹起来，一船一船的物资在此卸下又重新分配码上船，应该是快要到出发了。姜陵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拍了拍：“我不怕他。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时局再怎么混乱我都不怕。”
　　十爷沉默片刻后道：“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竹林中，时不时有几片风吹落的竹叶划过他们的身体。
　　姜陵躺着，头枕在十爷腿上。她注视着十爷的脸，突然故意蹙眉埋怨：“阿登，你的容貌一直停留在少年，虽然表情老陈，但细看起来肌肤纹理还是比我年轻一些。等我老了，你恐怕会嫌弃。”
　　“不会。好酒每年的香味都会发生变化，经年后会越来越醇厚，永远保持不变未免太过无趣。看着你经历岁月，我好像也能暂时逃脱惩罚，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一回，每一道皱纹都是我们回忆的刻痕。”十爷轻抚着她的头发，心中酸涩不止，“只可惜人终有百年，我还得一个人孤孤单单再煎熬成百上千年。我只怕回忆不够。”
　　“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找小姑娘就是，反正到时候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且说不定下一世我会遇到更好的人呢！”姜陵展颜调侃道，“孤身一人久了，我怕你也变成青丘主那样的变态。牺牲我一个，造福人间，正好满足我的侠女梦。”
　　十爷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脸肉：“那不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了。只要你下一世还托生为人，我定会找你。是动物我就把你养在天赐府，是植物就栽在书房，反正你别想逃。”
　　又聊了几句，姜陵突然睡意袭来，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十爷拢了拢她的衣服：“就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姜陵的眼皮就重重合上了。
　　虽然用了药，但十爷还是将手覆在姜陵眼上好一会儿，确认她完完全全昏迷过去了，才起身把她背到背上。
　　竹林外不远处车已经备好了，十爷怕姜陵察觉，之前没让护送的侍卫靠得太近。十爷将姜陵在车上放好，系好带子以免昏睡中在路上有所磕碰。做好这一切，本已起身的他又俯身握了握姜陵的手，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下车上马，看着侍卫将马车厢封好，才拉动缰绳向码头飞驰而去。
　　码头边其他人已经登船完毕，等他上船，船工立刻收锚发船。
　　姜陵莫名觉得这一觉睡得很长，中间有一阵子似乎想要醒都醒不过来。她已经坐起来靠在床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了，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总感觉没睡够。如果不是强瞪着眼睛，这一会儿她又要坐着睡着了。
　　她感觉全身有种无力的酸胀，四肢有点僵硬发麻，她到处拍打了一阵才感觉身体被唤醒了，人也不再那么困了。
　　掀开纱帘子翻身下床的那一刻她才发觉不对，这不是她在渡园的房间吗？她怎么回到天赐府了？
　　一股怒火瞬间在她心中升腾起来。
　　她胡乱穿了衣服推门而出，门重重推开的声音吸引来了侍卫的目光。“十爷在哪里？”
　　这些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人畏缩出声道：“他们去前线了。”
　　“什么时候？”
　　“几天前。你上的马车出城时他们应该就发船了。”
　　姜陵拔腿往院子外面走，侍卫一窝蜂跟在她身后。她回头质问道：“怎么，在天赐府我还要被监视吗？”
　　姜陵也不想为难他们，可有时候不装作尖酸刻薄的样子，就是不会被人重视。
　　侍卫们摇了摇头，但依旧跟着她，只是离得远了一些。
　　姜陵走到湖边，一水的船全停在湖中间，她招手喊道：“麻烦哪位船公靠下岸！”
　　船公们连连摆手，姜陵喊了半天没一个人动船。
　　“姜姑娘，”身后的侍卫解释道，“十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亲笔允许你不能离开渡园。就算侥幸出了渡园，出府多少道门槛啊，全府上下谁不认识你，是逃不过的，就别白费力气了。”
　　他的话提醒了姜陵。渡园外的侍卫不是亲信，各主管也有信息差，她伪造的亲笔信外面的人没办法第一时间查证。所以只要悄无声息离开渡园就好了。
　　问题是现在这么多人跟着，她没办法打探船公将船杆放在哪里，也没有机会偷出来。必须先让侍卫们放松警惕。
　　姜陵在湖边置气坐了很久，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回房。她节食抵抗了两天，但发现侍卫们都狠得下心，这一招毫无用处，最后饿得不行开始主动进食。又消沉了两天后她开始每日在房中玩乐，偶尔离开房间也是在花园里逛，从不走到湖边。渐渐看守没有那么严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距离姜陵可以听见声音。通过划水近岸靠岸的声音，她知道了交接班的时间。她看似是在散步，实则是跟着船杆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走。一次两次她只是估摸出了存放船杆的大致范围，后面她错开交班时间实地经过了一下，终于摸清了确切位置。
　　她准备今晚动手。前期工作要小心细致不能急，实施计划她向来快准狠。
　　入夜，姜陵比平时更早灭了灯。
　　床上的被子被她拢出了人形，以防半夜有人来察看。有一扇窗户为了透气这段时间一直没关过，其他人为了避嫌不会守在这附近。这样姜陵就不用担心开关窗惹出动静，也不用担心进出房间的时候被人看到。
　　姜陵背着包裹靠墙藏在窗边，一个巡逻的身影从对面经过，她默数五个数后翻出了窗，步子极轻极快地向院子里的假山跑去。她刚躲在假山后，那个侍卫就转过了身。
　　院子里的巡逻路线卡得极为严苛，规律她又了然于心，很轻松就出了院门。
　　渡园造景费了不少功夫，也就意味着躲藏的地方很多。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巡逻路线，但奈何姜陵眼睛好耳朵好，总能提前避让。
　　没费太大力气，姜陵就到了存放船杆的地方。马上就要到换班的时间了，姜陵提前潜入了仓库。
　　姜陵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每个船公的船杆都是对应的，且有符箓加持需要本人才能拿取。她找了个位置躲好，静静等待换班的船公进来。
　　前一批离开到后一批到位的时间段湖面上没有船公，她只有这个时候离开不会引起注意，她得抓紧时间。
　　很快，后一批船公进来取走了自己的船杆。姜陵闪出来一记手刀砍晕了走在最后一个的船公，她特意手下得重了一点，这一下他估计得明天早晨才能醒来了。
　　她将船公藏到了库房角落，快速套上了他的衣服、头巾，尽量将船杆提起，出门朝另一个方向跑。这边离湖更近，只是地形不太适合泊船。
　　前面几位船公在聊天，拖动船杆的声音也很响，所以即使她走的是相反方向，也没人察觉出来。
　　姜陵怀着激动的心情，双手握住船杆做了一个不松手的投射动作，与此同时双脚蹬地。飞起的船杆带着姜陵的身体狠狠扎入水中，眼前景象一点点变换倒置，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看到水面上的环山，姜陵松了口气，放开船杆游到岸边。她将船公的湿衣服脱下来团好藏在石头后面，从包裹里找出巾帕擦干身体，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这里常年备有马匹，她挑了一匹牵出来骑上，向出府的方向飞驰。夜里的风很快将她的头发吹干。
　　在快要出十爷府邸的时候，侍卫远远看到来人是姜陵，一下子全员戒备，都围了上来。甚至主管负责人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这里的都是老熟人，一点纰漏都可能被看出来，这是姜陵最担心的关卡。
　　负责人一开始有些不相信十爷会在怎么短的时间改变心意，但他接过伪造的亲笔信来来回回认认真真读了好几遍，都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打消了质疑。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路上那么危险，十爷没有指派人护送姑娘吗？”
　　姜陵故作镇定，没有将心虚展露出来：“可能形势紧张，不好浪费人手。”
　　负责人又关心道：“要不要我叫几人跟着姑娘？”
　　姜陵收回信纸，故作轻松调笑道：“时间紧迫，别人一起我还要照顾他们的速度，自己一个人反而行动快点。”
　　负责人笑着点头，示意放行：“那姑娘万事小心，路上注意安全。”
　　其他几道关卡对十爷的习惯没那么熟，姜陵抖开纸看了一眼就放行了。只有最后一道府门比较严格，也认真查看了几遍信。
　　领头侍卫还信回去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有盖十爷的私章？”
　　姜陵冷声冷调怼了一句：“问那么多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公事，通知一声而已，何必那么正式。”
　　领头侍卫讪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挥手让其他侍卫开了门。
　　姜陵一夹马肚，下了一记快鞭，生怕府里有人察觉不对追上来。
　　出天赐府没多久，还在应天城近郊，一群人如幽灵一般从黑黢黢的树林中游荡出来围住了她。
　　姜陵勒马轻笑：“我正愁怎么北上呢，你们就找来了。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