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79、释嫌

　　姜陵开始更努力锻炼，恢复身体状态，这天早晨起来感觉不错，甚至开始在院子里练起了功。
　　她才刚刚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就被急匆匆跑过来的侍女打断了：“姜姑娘，招待来客的前厅有位谭彦谭公子找你。前厅的人说他有些，有些难缠，十爷又有事出去了，不然也不敢惊扰姑娘。”
　　姜陵知道谭彦会顺着他们的召集找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她拿帕子擦了擦额角、脖子的汗：“知道了，带我过去吧。”
　　谭彦一个人坐在厅里，旁边一位侍从在耐心劝说，但无论他说什么，谭彦都冷着脸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厅外站着几位客人，看着他窃窃私语。
　　姜陵的视线刚落在谭彦身上，他就抬起了头。
　　谭彦倏地起身，吓了侍从一跳，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你可以出去了。”
　　侍从小心看向姜陵，姜陵点头示意后他如释重负地跑了出去。他后脚刚跨出门槛，谭彦一挥袖，门就“砰”一下关上了。
　　“你怎会精气亏空得如此厉害？”谭彦一边推断一边走近姜陵，“丰渔城前阵子好像死了一批蜘蛛精，你是被它们所伤？”
　　姜陵一点点蹭着往后退，她突然看到谭彦手指一勾，后退的步子迈得大了一点，腿撞到了椅子边缘，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谭彦趁势追击，道袍的摆已经蹭上了她的裙子，他再往前就要碰到她的膝盖了。
　　姜陵这下彻底被眼前的人和圈椅的扶手困住了。
　　一串光泽度、透明度、大小不同，泛着不同色彩流光的珠子从谭彦袖中飞出，浮在姜陵眼前。
　　谭彦轻笑一声，带着捉弄成功的快意解释道：“你被我吓到了吗？我勾的是这些妖丹。”
　　他的手指挨个点过去：“嗯，是哪颗来着？好像是这个！”
　　谭彦手指轻触其中一颗紫黑色的妖丹，那颗妖丹飞快朝姜陵飞去。姜陵惊呼一声，那妖丹趁机顺着她启开的朱唇滑进肚子。姜陵捶着胸口想要将它咳出来，却无济于事。
　　谭彦手一挥，那一串妖丹又飞回袖中。他一掌击向姜陵，却又在快要碰到她胸口时停住。
　　姜陵感觉胸口有一阵暖流涌动，继而热气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渐渐地噎住的感觉消失了。
　　正当谭彦准备收掌时，“砰”一下大厅的门被人推开。进来的百部正好看到谭彦手从姜陵胸前移开。
　　百部怒喝道：“你在干什么！”
　　谭彦将手一背，冷脸瞟了百部一眼，向姜陵解释道：“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以形补形比较好。怕你不收我的礼，只好这样唐突了。”
　　姜陵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声，站了起来：“百部找我有事，日后再重谢谭公子。谭公子不妨先随侍从在此处安顿下来。”她退后一步躬身道谢，朝门口快步走去，悄悄拉了一下百部让他和自己一同离开。
　　姜陵正准备跟百部解释，他就一顿劈头盖脸、愤愤不平地数落起来：“爷对你这么好，为你付出那么多，你昏迷的时候求医问药、遍寻名方卖了不知多少千金不换的人情，前段时间为了照顾你几乎没有睡过一晚整觉。现在你醒了倒好，还和那小白脸勾搭在一起！”
　　姜陵神色一凛：“我没有勾搭任何人，他是在救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说。我快点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大家一起去前线不好吗？”
　　百部情绪更激动起来：“救你？爷也是舍命救你出来的。幸亏出来得及时，不然那个精气亏空的程度，仙尊也救不了，还轮得到别的阿猫阿狗救你吗？”
　　听到这里，姜陵的冷静战胜了委屈和气愤，她问：“我们怎么出来的？”之前她问过十爷好几次，可每次他都打哈哈敷衍过去了，不肯多说。
　　“怎么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我找到你们时十爷一身白衣被血染得不剩一点白，十指结着厚厚的血痂，好几个指甲盖掀翻了，还有碎石块扎在里面。他背着你在破碎的石块上，大地的裂隙中颤颤巍巍往外走，鞋子都已经磨破了。他明明也已经支撑不住了，还要亲眼看见你先被台上架子。浸透了血的衣服粘在他身上板结了，在澡盆子里泡了很久才脱下来，换了好几桶水血渍才洗干净。”
　　“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他也该昏睡好几天才恢复。可他不放心你，也不信任我们的能力，一定要自己亲力亲为，硬是吊着一口气撑着。”
　　姜陵听不下去了：“他人现在在哪？”
　　“他在外面办事，”百部赌气没有把十爷回来的时间告诉她，“你去书房等他吧。”
　　书房门口的守卫侍从看姜陵过来，直接放行让她进去了。
　　书桌上散着一些书信，摊着几本书，姜陵瞥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书房内用以招待尊客的独板罗汉床真的被十爷当成了床，铺上了褥子，放了枕头小被。不难想象他在办公间隙抓紧时间躺在上面小憩一会儿的画面，他一向如此。
　　书架上尽是一些保人精气、救人性命、起死回生相关的书，足足三大排，没有闲本。
　　书房最里侧有一道门，上面锁了道符锁。
　　姜陵在书房里百无聊赖，那些法术书她看不懂，书桌上的东西她不好去碰，书房不过方寸，她已经绕了好几十圈了。
　　终于挨到了正午，她在书房用过午膳后十爷还是没有回来。她实在熬不住了，窝在罗汉床上，小被、褥子、枕头上全部浸满了冷梅的味道，她仿佛被十爷环住了。饭晕、运动后的困倦、精神过度紧张后的放松一起袭来，她一下睡着了。
　　十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下车就直奔姜陵的卧房，走到一半才被人追上，改道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一股人待久了的暖意扑面而来。外面那些人的心太冰冷，但这里的人可以温暖他，让他一下放松。
　　十爷注意到了罗汉床上熟睡的姜陵，但他第一眼却先检查书桌。上面的物品没被动过，她也不是会乱看自己的东西的人，应该没被发现。他蹑手蹑脚将一封信往另一封信下推了推，藏了起来。
　　姜陵似乎也感觉到了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动了动有些压麻的胳膊，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一边黏黏糊糊说着，一边坐起来。
　　她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未经允许就侵犯了他的私人领域，哪有姑娘家上赶着与人“同床共枕”，这下十爷该怎样看自己。她难为情地翻下床，拖着音羞赧地叫了一声：“十爷。”
　　“你紧张什么？”十爷轻笑一声，走过去顺了顺她翘起来的几缕头发，“阿登。叫十爷太生分了，以后私下里叫我阿登好不好？你等我这么久所为何事？”
　　姜陵拉过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胳膊，将宽大的袖子顺下去，捧着他的指尖看。
　　十爷一下顿悟：“百部和你说了？”
　　“你怎么……”
　　十爷反握住姜陵的胳膊，一下将她拉入怀中，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从前，这样亲密的接触也有过很多次，但那是危情之下为了救命，不是这样的氛围和感情，也不是他主动。她向他走了九十九步，终于也等到了这一步。
　　她想起王碧庭宽慰过她的话，他们这些假面具戴惯了的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即使十爷说过求亲那样的话，姜陵仍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能看到悬崖对面的目的地，却没有过去的办法。
　　但这几日他再忙也要陪自己锻炼，搜刮好吃的只为让没胃口的她多吃两口，最重要的是如今在他怀中。那座桥开始一块一块搭建起来，她不再担心一脚踏空。
　　姜陵也伸手环住了他，将脸靠在他胸口。
　　十爷心中一喜，低头脸贴在她头上，轻声问道：“你不生我气了？”
　　“怎么不生气。可你这样要我怎么忍心发脾气。”姜陵委屈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想我平安、安心，可我不想什么事都被瞒着。我是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判断的人，希望自己的意见被考虑、被接受。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你那么累，我希望再大的困难我们能一起面对，遇到危险能做对方的后背。”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是我没有尊重你的想法。”
　　姜陵揉了揉他的后背：“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呢？”
　　“勇敢、坚毅、果决，你身上没有不好的地方。”
　　“可是你要知道，勇敢和安全总是矛盾相悖的。”
　　十爷的心动摇了，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是错的，他准备重新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他轻轻蹭了蹭姜陵的脑袋：“那你也不要再说我毁约什么的好不好，这样我会很难过的。我当然是那个最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人。”
　　姜陵轻轻应了一声：“我的那些本事都是对付人的，从今天开始你教我如何对付妖怎么样？雪关的实力我还不知道怎么发挥出来呢。”
　　“好，不过你得先把晚饭好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