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72、黑夫人

　　　四人潜入城才发现城门口根本没有士兵值夜把守。
　　已经深夜了，街巷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显然没有宵禁。花柳巷里笙歌不断，酒肆里围坐推杯换盏，赌坊里人人钉在桌前如痴如醉地打马吊牌。
　　饥荒起后，处处萧瑟，此时身处这闹市中恍如隔世。
　　“我怎么总感觉不对劲啊，从码头下来到进城，哪哪不对。”第一招道，“照他们这么说，丰渔城码头平日里往来商船如云，突然量少了那么多，怎么会没人察觉警惕呢？案发地离这不远，如果有心要查，一下就能发现不对了，必然人心惶惶，而不是眼前这样，彻夜欢歌，都像没事人一样。”
　　百部应和道：“是啊，这个城也太热闹了，人也太多了吧。自从闹饥荒，各地人都饿死了不少人。”
　　姜陵道：“我们也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一杯再说吧。”
　　他们就近坐进了一间酒馆。
　　姜陵一眼看到布满灰尘的牌子上写有烤鱼，道：“来个烤鱼吧。”
　　小厮道：“没有鱼。”
　　第一招略微失望，问道：“你们住在河边怎么会没鱼，今天生意好卖光了？”
　　“最近没人出城，就没人打鱼。有烤肉要吗？”
　　“那来份烤肉吧。”第一招追问道，“为什么没人出城？”
　　小厮有些不耐烦回道：“你们是外地人？这世道不用出城就有吃有喝谁还出城啊！”
　　第一招还想多问两句，那小厮就拿着单子转身走了。
　　旁边桌都在讨论黑夫人。
　　“唉，最近城里的肉味道越来越难吃了，想吃一顿好的还是得去黑夫人那啊。”
　　“就是。听说最近黑夫人那有陈年的好酒招待，可不得去尝尝。”
　　“黑夫人那绝美容颜看一眼就醉了，那还用酒啊。我已经又去申请了，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轮上。”
　　“黑夫人那真有那么好吗？我还没轮上过呢，真是急啊！”
　　烤肉上来，其他人想着旁边桌说的话都没动筷子，第一招左看右看最后第一个伸了筷子。一口下去他总感觉这肉味道有些奇怪，他咂摸了一会儿还是吐掉了肉，将筷子伸向了蔬菜。
　　十爷吃了几口东西，稍微缓过来一些，向旁边桌打听渔港是什么地方。
　　一人打趣道：“哎呦，丰渔城好久没有外地人来咯。渔港能是什么地方，不就是寻花问柳的地方咯！”
　　十爷问道：“那你们说的黑夫人是不是也在渔港啊？”
　　他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是啊，不过黑夫人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她一次只招待十个人，得去渔港门口登记排队。等轮到你了，会有人来通知的。”
　　十爷又问：“贵吗？”
　　“都说是招待了，当然不要钱。无论富贵贫贱，在黑夫人面前都是平等的。”
　　他们看起来很亢奋，但是面部缺乏血色，眼睛下青黑一片。姜陵总觉得他们精神状态有些不对。
　　姜陵在一旁试探道：“人人都能接触，不要钱甚至还倒贴酒食，那黑夫人图什么呀？城中人都不出去，也好久没外面人进来了，这些吃的又从哪里来？这能是人吗？”
　　一人嗤之以鼻：“跟着人吃不饱穿不暖，跟着妖有肉吃，跟着妖有什么不好。谁能让我衣食无忧我就跟谁，我管他是人是妖。”
　　另一人摇了摇头道：“黑夫人这样的大善人能是妖吗？姑娘你要是亲眼见过就知道了。只可惜黑夫人只招待男客，你可以去应召后厨后勤，说不定有机会见她一面。”
　　四人随便找了家客店打算随便小憩一会儿，赶早去渔港看看。
　　翌日，天刚亮街面上就已经有很多人了。四人根本不用问路，顺着人流就走到了渔港门口，没想到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龙。
　　排着排着，前面突然吵闹起来。
　　姜陵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只见前面有个人拦在登记桌激动地跟排队的人们说着什么。负责登记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队伍中的人无动于衷将他赶开，他又凑上来不厌其烦地阻拦。最后队伍前面有个人忍不住了，离开队列推搡着他往后走。
　　那人仍不死心，明明被推着，还争取延长每一个停下来的机会，拖慢脚步，挨个劝说面前的每一个人。
　　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甚至更多人指着鼻子骂他、推搡他、打他，拖着他离开。
　　他挣扎着呐喊道：“哪里有什么黑夫人，她是长着长毛的妖精！”
　　“你怎么知道的？”
　　好不容易听到人群中有人搭话，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那人道：“我亲眼看见的，你们相信我！”
　　人群中那人被他的目光吓到了，缩了一下嘟囔道：“疯疯癫癫的，怕不是得了癔症。”
　　他绝望地嘶吼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她给你们吃的是为了吃你们，你们就是养在圈里的羊啊！”
　　“别再让他鬼吼鬼叫、妖言惑众了！”一人将衣服团住塞进他嘴里。
　　又有几人上前，十几人围着他，合力将他快速拖离了人群。
　　第一招担心道：“会不会出事啊，要不我要跟过去看看？”
　　十爷示意他们赶紧跟上：“他们人太多了，百部你们两个人去吧。救人的时候注意点，我们刚到这来，还是不要树敌为好，不然不好行动。”
　　又只剩十爷和姜陵两人，姜陵尴尬地笑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第一招和百部追到队伍最后，只看到一滩血迹没见到人。两人跟着地上滴落的血迹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的死胡同里躺着那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百部冲过去将人扶起：“兄弟，别睡啊，你看到了什么？可以详细和我们说说吗？”
　　第一招蹲在一旁道：“我们是来除妖的，我们相信你。”
　　在两人炙热目光的鼓励和注视下，那人干涸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他磕磕巴巴说道：“我们进去后喝了酒，全醉了。睡着睡着我感觉脸上有点痒，醒了过来。一束黑丝滑过我的脸，我顺着黑丝抬眼看去……”
　　他表情变得惊惧，眼球凸起，胸腔剧烈起伏：“黑黢黢的一团东西扒在屋顶爬动，黑丝从它身上垂落。我想跑但吓得腿软，压得桌子发出“嘎吱”一声，它一偏头，我看到黑丝后面是一张人脸，就又昏过去了。”
　　他剧烈咳嗽着，血从口中涌出，口齿开始不清：“回来后我仔细回想，虽然看不清，但那一团绝不是人形，它爬动的姿态也绝非人能模仿。幸好我吓晕了，不然被它发现我应该不能活着回来了。”
　　第一招看他眼神越来越迷离，他的脉搏也说明他快不行了，惋惜道：“你既然已经活着回来了，为何还要冒险广而告之呢？”
　　那人似是回光返照，灿烂一笑：“我赌到了。知道真相却除不了妖和不知道有什么分别？我不想家中小儿小女被害，能做的只有这些。高人，你们会将妖除去，救丰渔城于水火之中的吧？”
　　第一招郑重点头。
　　那人合上了眼睛。
　　第一招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一根刺深深扎入他心中。
　　那人一定没料想到，害他的人正是他想救的人。可他明明已经受到了伤害，为什么还是不愿放弃这些被蒙蔽的人。但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慈悲心，他才没被妖蛊惑吧。
　　弄清丰渔城和黑夫人的古怪，将妖邪除去，刻不容缓。
　　第一招道：“百部，你同十爷讲一下这边的情况，我先回去和同门联系，让他们赶来丰渔城。”
　　第一招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让师兄弟们进丰渔城，剿灭黑夫人，但一下出现这么多陌生面孔，定会打草惊蛇。
　　黑夫人这样分批招待丰渔城的人必是有所图，一般妖精会吸食人的精气来提升功力，如果她也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将人吸干？这事情绝没那么简单，她控制一个城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无论如何，得弄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才好做下一步打算。轻举妄动，只会引发更棘手的事。
　　四人回到客店后没多久，渔港的人就寻来了。
　　“谁是姜陵？收拾好包袱马上跟我们走。那个叫穆显昭的，酉时在渔港门口等着，过时不候。”
　　雪关肯定是不能带在身上了，姜陵确认云纹匕首掖在怀里，就准备和他们走。
　　他们来得太快了，打得四人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来得及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十爷也庆幸自己今夜被选中，两人都在渔港，他有机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姜陵，他不会让姜陵出事的。
　　情急之下，十爷偷摸给姜陵塞了一张引路符，小声道：“我们四人都会带着引路符，到时借机行事互相照应。如果你遇到什么意外，或者有什么新情况，你就往引路符上滴血，第一招会想办法支援你。”
　　姜陵颔首道：“你也小心。”
　　人走后，百部愁眉苦脸道：“怎么会这么快，阳山派的修士们还在路上呢。今夜是动手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今夜动手又太危险了。”
　　十爷道：“可能城里人已经快轮一遍了，我们是外乡来的新鲜‘血液’，她怕错过吧。虽然夜里他们就该到了，但我们还是先做好只能靠自己的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