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70、海州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云外山又不是修仙门派的人，哪来那么多法器？”
　　静坐了那么久，姜陵的气早就消了下来。
　　她气有情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但细想十爷说的理由，也没什么毛病。
　　死人最大的坏处是死了，过去的一切都被封存，回忆只会被不断美化，不会再往不好的方向变质。人们会欺骗自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但最大的好处也是死了，不会再蹦出来产生变数，不会撼动她现有的位置。回忆是有限的，未来是无限的，机会可以创造，人可以被改变。
　　人总是太贪婪，永远渴求更多。但最原本她就没奢望过嫁给十爷，只是想确认十爷的心，能够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她现在真心觉得做知己不错。
　　她不争朝夕，争一辈子。
　　何况现在她有了新目标，和十爷共同的目标——摧毁莲境。
　　十爷错愕地看着姜陵。
　　“我是对你有情，但我不是为别人而活，不会为情所困，也不会为情纠缠你。”姜陵顿了顿，“我从前幻想过让莲境消失，但凭一己之力那是痴人说梦。如今知道你也有此愿，我看到了希望。”
　　“其实我也怀疑过这一点，但莲境只有影卫有法器，而影卫数量不多，以他的能力搜集到这个数量有些难，但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姜陵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普通法器确实没问题，但我想你不太清楚影卫法器的质量。这种等级的法器一个修仙门派都拿不出来几个，何况是他呢？”
　　就算十爷再熟悉再了解莲境，也不会认识太多影卫，就算与影卫关系再好，也不会有人愿意让他了解自己的法器。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她又道：“如今知道了你的过往和身世，作为交换，我把我法器的特点告诉你，你就知道了。”
　　姜陵叫他站好，取下念簪放在了他手上。
　　与念簪接触的一瞬间，无数的信息向十爷涌来。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可以看清更远的地方，草上的水珠、树皮的纹路、叶片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因为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是重点，都在没有主次地冲击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只觉得眩晕、恶心。
　　他闭上眼睛，视觉难受稍有缓和，其他被放大的感受更加明显，继续冲击着他。远方叽叽喳喳归巢鸟儿的叫声格外刺耳，花香浓郁刺鼻到发臭，微风吹过像是有羽毛在扫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手一抖，念簪从掌心滑落，脱手的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姜陵一把捞住念簪，一手抓住十爷的手腕，将向前倒的十爷拽稳。
　　十爷今天切身体会到为什么五蕴盛是佛教八苦之一了。“你平时身处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平时念簪贴着姜陵的头皮，会比放在手上更加敏感。
　　“平时会难受吗？”
　　姜陵若无其事地将念簪插回发间，道：“刚开始也不太适应，不过现在还好啦，离了它反而还不习惯呢。”
　　十爷知道没这么简单，但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不想拆穿她，于是笑了笑道：“之后回去我会从法器这一块着手找线索的。”
　　“今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执行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任务了。”
　　十爷知道在外执行任务的死士和影卫要定期汇报任务进程，失联后果很严重，任务泄露或者无法完成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押回莲境受罚。所以他之前再好奇也没有试图打探过姜陵的任务，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保证你的安全。到你身边没多久后大兆就变得越来越乱，我不相信有这么多巧合，更倾向莲境背后的人早就有所预料，从而怀疑莲境不仅与修仙门派有勾连，还与妖界有某种关系。”姜陵顿了顿，“但无论如何，在莲境消失之前，不管你到哪里，都别想甩掉我。”
　　两人到地方的时候百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
　　“你们俩终于回来了。这十天断了联系积攒了一大沓信，来自四面八方各个门派，估计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我又不敢随便看。”
　　十爷进了房间，将信件分发给百部和姜陵：“你们俩一起帮我看一下，筛出比较重要的。”
　　看了几封后，姜陵感叹道：“怎么都是门派负责地区有妖出没的啊！”
　　百部道：“我这也是，我说他们为啥费那么大心思把我们拖住呢，原来是争取时间。”
　　各门派之间虽常有往来，但不是全部信息互通的，跨门派的人员调配还是需要天赐府出面。虽然十爷不在天赐府各部门也在运转，帮助各门派沟通信息，但有些事还是需要出面，或者由他做决定。
　　为数不多有几封府上来的信，信上说进来军队一直在向各修仙门派招人，但是他们被搅得自顾不暇，不愿意出人去。
　　人妖大战后，妖基本被赶到大兆国界外，为数不多还留在境内的妖都蛰伏起来保存实力。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一时间全都有所动作。
　　这样的骚扰虽然很难应付，但总会有别处缓过神的门派来支援，这些妖最后都逃不掉被剿灭的命运。个体再厉害，也没办法以一敌百敌千，妖做不到，人更做不到。最终，他们还是会集结群妖进行总攻。
　　这样看来，一场人妖大战在所难免。
　　十爷皱眉道：“实在是太多了，看看哪里遇上的妖更为棘手，我们过去支援，其他门派只能想办法自己抵御了。”
　　“这个。”过了一会儿，百部递给十爷一封信，“阳山派地界，海州，一个镇的人都没了。他们几天前派去的人也一直没音信。”
　　十爷将信快速浏览一遍后道：“不知是何种妖且丢失了妖怪动向，那就不能那么多人跟去，否则会打草惊蛇。正好，去海州会顺路经过应天，其他人同扬普王小姐回府，想办法让各门派我们的人渗入军队，并说服更多人响应军队的号召。一定要在妖界发起总攻前建立好我们的防线。另外通知阳山派，要他们的人赴海州，分散隐蔽好待命。”
　　到达海州放下行李，姜陵以为三人就要开展工作了，没想到十爷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可以边吃饭边听曲的馆子。
　　十爷解释道：“第一招比我们提前半天从云州出发，单人行动也比我们快，人已经在海州城和他同门在一起了，一会儿就过来和我们汇合。各门派有各自惯用的联系方式，由他来做中间人正合适。”
　　他又转头问小厮：“台前还有位置吗？”
　　“有，小的这就带各位进去。”
　　十爷还在点菜，第一招就过来坐下了。等小厮拿着单子离开，第一招迫不及待问道：“下一步什么安排，怎么找啊？”
　　十爷示意他别急：“海州五大宫调听说过吗，很有名的。先听听曲再说。”
　　第一招不知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狐疑地看了一眼姜陵和百部，但也没说什么。
　　时间还有点早，没到最热闹的饭点。很快，几道菜就上了桌。
　　其他菜都很家常，唯独一个丝瓜汤里黄白色的东西没见过，有点像豆腐又有点像脊髓。姜陵问：“这是什么？”
　　十爷道：“豆丹。”
　　姜陵还是不太明白，但舀了一汤勺到自己碗里。吃了两口，她见百部和第一招表情有些怪，问道：“怎么了？你们不吃吗，味道很不错啊。”
　　两人嫌弃地摇了摇头：“不了，想到是虫子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虫子怎么了，云州人哪种虫子没吃过。”说完十爷给自己也舀了满满一勺。
　　台上伶人连唱了几曲，暂时下台休息一下，一位说书先生坐上了台。
　　十爷躬身走到台前，从桌下递了一小袋银子上去。颠了颠袋子，说书先生喜笑颜开道：“公子有什么想听的？”
　　“我们都是外地人，想听听海州一带最近的新鲜事，最好和妖精志怪有关，越离奇的越好。”
　　说书先生摸着胡子思索片刻后点头示意十爷回座。
　　“海州一带产盐，而产量最高的便是盐宁镇，今天我要说的故事便发生在盐宁镇。”
　　“这日，自小在盐宁镇长大的小伙子阿朗上山拾柴。走到半山腰，他发现山顶仙人洞洞口遮蔽的乱石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理掉了，洞口从盈亏的月相变成了漂亮的满月。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全仙人洞，他很好奇洞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于是徒手爬上陡峭的岩石，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忽然他注意到洞口地上有一截一展长手臂粗的半透明丝。他脚踩住一端，双手持另一端，用力拉了拉，丝很韧，是个好东西。他小心将丝放入背篓，走进了洞。”
　　“洞内幽深、阴暗、沁凉，充斥着积年的腐臭腥味，但走进来的这一段路却很干净，像是有人住的样子。阿朗想到儿时听过的各种鬼怪故事，忽然脊梁骨一凉，有些害怕。而且捡到的这丝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人说起过，说不定是洞里人的宝贝，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想到这里，阿朗柴也顾不上砍，就赶紧下山去了。”
　　“回家后阿朗细想一番，这丝就算是宝物，自己留着也没用，还是卖出去换钱好。阿朗在镇上四处找人看了，但没一人认识这是何物，有何作用，都不敢出价。小地方没有秘密，一传十十传百，阿朗拾到宝贝的事在镇上传遍了。这事甚至随着盐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没过多久，下一批运盐的人到盐宁镇时，发现镇上所有人都死了。”
　　听到这里，举座哗然。
　　“难道盐宁镇的人真是因为这宝物丧命的？这会不会真是什么妖怪的宝物啊？”
　　“想什么呢，说书先生的故事你也信啊。盐宁镇那边早年闹倭寇闹得厉害，很可能是倭寇又开始活动了。”
　　说书先生咳了两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不认识的东西不要捡。接下来请各位继续欣赏五大宫调。”
　　说完，说书先生便搬着自己的小桌子下台去了。
　　百部挑眉道：“怎么样，线索这不就来了吗。”
　　“听他描述，这丝很可能是蛛丝。”第一招看向十爷，“不过怎么找还是没头绪啊。”
　　“盐路。”十爷道，“这些妖又不是在发疯泄愤，所以他们的攻击不会没目的。既然他们是要消耗我们，必然瞄准命脉。民以食为天，食不只是粮食，还有盐，所以之前引发饥荒，如今又要断盐。我们顺着盐路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