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69、莲境重逢

　　回到都城后，云登被禁止出府，从前的朋友不来府上探望他也不与他书信来往，彻底断了关系。因为时常有客人来访，他在府中也不能随意走动。就算只待在自己房中，也会被张氏刁难。因为他还留在府中，张家李家常常向云外山发难，云外山回来自然对云登没有好脸色。
　　原来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家，他才明白原来不是住的地方就叫家。
　　在山中独自度过的那两天竟是最不苦的时候，心理的煎熬真的要比身体受罪更难过。
　　云登整日在房中嚷着要报仇，可作为一个少年，他不知从何做起才能报仇。
　　他不明白为什么云外山不帮穆氏一族叫屈，他不明白为什么云外山没受到牵连反而晋升了，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下人议论，才知道原来带兵闯入南国公府的是张氏的亲舅舅。
　　他一下明白了，害死穆氏一族的不是别人，就是云外山。他们是一伙的。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隐忍，天真的他举刀跑到云外山的书房，不料他连云外山的面都见不到。
　　他永远记得那隔着一扇门的讥讽。
　　“想复仇，你有这个能力吗？”
　　“你已经不是穆家人了。再走出这扇门，你也不是云家人了，你还剩什么？”
　　“你应该去感受一下没有钱没有权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去体会什么才叫真正的弱肉强食。”
　　“只要你强大了，做什么我都不管。你能活着从莲境出来，再谈报仇。”
　　云登被送进了莲境，一开始到了筛选新人的地方。
　　穆家人世代镇守云州，南境小国因他们而不敢进犯。云登出生在南国公府，小时候混在军营里，自然从小习武。但莲境里吃的住的一切靠争抢，三天两头一次擂台，稍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他的功夫放到这活下来靠拳头，各个生死相搏的环境下就不太够看了。
　　一百人中最后只有生死榜上的前五十人能成为死士，而后五十位会被派去执行送命的任务。
　　在这里，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竞争者，都是敌人。因此阴招层出不穷。
　　云登是新到的人，自然成为了众人针对的目标。
　　这里根本没有适应的时间，短短几天，他已经被毒打了十数次，身上的伤反复溃烂，骨头没一处不疼。
　　“让我们教教你莲境的规矩！”
　　云登又一次被这群年纪不大的同龄人围着在打，他视线模糊，已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力气挣扎了。他想，自己确实没本事，没本事活着，没本事报仇，连死都这么可笑。
　　突然，拳打脚踢停下来，围着的人一个个点头哈腰。“二姐！”“二姐好！”
　　“你们欺负新来的有什么意思，要打就和我打。”
　　他听到了一个很稚嫩的女声。
　　“不敢，我们哪有那本事啊！”“二姐饶命，我们还想多活一阵。”
　　“还不快散！”女声娇喝道。
　　围着他的人一哄而散。
　　女孩走到他面前，个子也不高，但有一种凌厉的气质。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将他拉起：“以后不想挨打就跟着我。我是廿二号，你呢？”
　　进入莲境的人忘了前尘往事，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云登没有代号，只能现想一个别称。“叫我阿癸吧。”
　　云登好奇，为什么别人不敢惹这个女孩。
　　很快他了解到，廿二也才到莲境没几个月，排名却在生死榜上一路飙升，很快她就要进到前十了。
　　云登跟着她慢慢掌握了莲境生存法则，原本就有基础的他很快调整过来，不再拖她后腿。
　　一次任务中两人藏进莲池躲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云登想记住这个他钦佩爱慕的女孩长什么样。云登在水下偷偷摘掉了两人的面具，浑浊的水中，第一眼他就认出，这是在云州遇到的那个女孩。
　　她救了自己两次。
　　见过对方的面容后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在这个人为创造的虚假世界，至少对方是真的。
　　两人约定好，谁先出去，一定要想办法将另一个带出去，如果不行，就努力变得更强大，来救对方或者在外面的茫茫世界找到对方。
　　就算彼时的他们已经知道，能够成功出莲境的人都要喝下皆空水，就算出去了，也不会记得这个约定。
　　一年后，神秘且高不可攀的天赐府竟然破例对外招人。云外山毫不犹疑将云登送去。
　　云登走得急，来不及见廿二一面。
　　十六岁的他突破天赐府重重考验，成为十爷。他开始着手调查南国公谋叛事件，继续调查下去，发现莲境竟是由云外山一手创办。这些年他能爬得这么快也多亏了莲境，别人或有求于他或畏惧他。
　　这些年来，云外山一直派人在各地寻找孤儿，训练成死士，筛选出影卫。
　　而当年云登的贴身侍卫中也有影卫，见救云登的女孩如此美貌又英勇是个成为影卫的好苗子，于是经云外山授意将女孩撸去了莲境，并骗云登没有找到她。
　　“我去质问从前身边的侍卫，明明自己就是从火坑里出来的，知道莲境有多么恐怖，为什么还要将无辜地女孩往里推。他却和我说，这种样貌的孤女，在外易流落于娼家，还不如收入莲镜，苦是苦点，至少靠自己本事吃饭。云外山便是用这样冠冕堂皇、假仁假义的话教化他们的。”
　　自从母亲去世，他就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身边的人。在莲境与那个女孩重逢，他又自责又开心。廿二是他的心里寄托，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爱人。
　　他没日没夜地拼命修炼，冲淡丧母之痛，寻找变强的出路，想早一点把她救出来。
　　遇到过不去的坎，他就想着小时候廿二拉着自己的手逃，带着他逃出困境。
　　只要他梦到廿二，就是梦见她被锁住，救不出来，只能看着她在牢笼里挣扎，喊他的名字，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云登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象着把她娶回家。在这尘世中，除了她，云登没有别人。
　　九年后，他终于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属于自己的力量，他带人潜入了莲境。就算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个约定，他也一定会做到。
　　想要救出她必须要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莲境内所有人都带着面具，不可能有时间和机会挨个地方一个个人找过去，大海捞针会引人注意。
　　凭借提前搜集来的信息，云登偷偷进入了资料库。他翻出那一年进莲境的人的所有资料，一张张看过去。
　　上面写着她新的代号，玉笙。她成为了影卫，无论在哪里她果然是最优秀的一批人。
　　她那页贴的画像还是当年云登托人寻她时画的那张，不过记忆还是不太可靠，云登记忆里画的这张画像要秀气些，实物则更艳丽些。
　　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将人救出。脱下面具时，云登被她的美貌震得一时说不出话，她何止长开了一些，真人甚至比画像更加艳丽，美得夺目。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如愿。他的美梦只做了一年。
　　“她对我有恩，我不能违背对她的誓言。”
　　如果和一个人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事，确实难以走出来。呵呵，阿癸和阿登。当初自己应该也是认识十爷的。长得相像，又都是莲境影卫，一开始姜陵还有是不是十爷将两人弄混了的幻想，但有画像为证，姜陵的样貌又从来谈不上艳丽，幻想便破灭了。自己终究不是她，有些事情晚一步就错过了。
　　姜陵苦笑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十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牛头不对马嘴地提道：“你知道吗，你和她很像。”
　　姜陵沉下的心又浮起，她动了动跪得有些麻木的腿：“是吗，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说的是长相，我说的不是。”
　　她不想再和十爷兜圈子，听他只说半截的话，猜他的心思。姜陵不甘心地质问道：“过去的那些是云登和玉笙，姜陵与十爷也一起共度了那么多生死，这些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十爷抠着掌心，他知有些话说出口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但他还是狠下心来：“我不愿当下一个先皇，下一个云外山，辜负前人，对不起身边人。爱是要负责任的，可我已经有过玉笙了，我负不起责，但我想我是对你有情的。发乎情止乎礼，情生还是灭没人能控制得住，但我能控制发展到何地步。”
　　这副说辞恨得姜陵咬牙切齿：“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何须向我解释这些？我只想知道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知己。”
　　终究是连“红颜”二字都没有。
　　“好，我这种低微卑贱的人能与十爷做知心朋友，也算幸事。”姜陵自嘲道，可她还是不甘心，“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我只求这关系连接之深，不求是何种。”
　　见姜陵言语上如此自轻自贱，且始终不肯放弃，十爷心如刀割。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没有作声。
　　姜陵示意十爷：“你走吧。”
　　她的心太累了，此时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她默默走到被杜鹃花丛包围的树下靠坐着。
　　十爷坐在姜陵对面没有动，静静看着她道：“我再陪你看一日杜鹃。”
　　血色杜鹃中，两人都舍不得眨眼。夕阳西下，两人才并肩下山。

作者有话说

　　姜陵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有些女子被压迫着守女德，如今竟见到一个男德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