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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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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碧庭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姜陵,她从扬普手上拿过了巾帕,蒙住姜陵的脑袋一顿乱擦。她视线下移,注意到姜陵身上的血,紧张道:“你裙子鞋上怎么都是血?你哪里受伤了?”
姜陵连忙解释:“没有,不是我的,是跑动的时候地上的血水溅上来了。你们都没事吧?”
一旁扬普道:“没事。对了,雨停我们醒过来后于姑娘一直在仓库里侦查,好像有发现。”
姜陵转头在仓库内寻找于悬秋的身影。
于悬秋第一时间向第一招走去,十爷又在第一招背上,此时他们已经说上话了。
十爷顾不上休息,跟着于悬秋到了仓库角落。
“这是从货堆里找出来的。”
十爷蹲在纸偶前摆弄查看起来。
纸偶全身只指尖有一些血迹,而这血迹确实是沾血写字时触碰纸的位置。如果是杀人时通过傀儡线粘上的,血迹应该在掌心和指关节,身上也应该有飞溅的血渍。
十爷又捧起纸偶的手指在光下认真端详,血迹周围沾了一点点细碎的黄粉。
十爷垂头长出一口气,将手指一扔,跟第一招说道:“大家还没醒的时候或者击杀第一批人偶的时候,布阵人操纵一只人偶偷偷藏在了仓库里,趁大家没注意出来改了符。就这么跟大家解释吧。”
天一亮,所有逝者在麻镇郊下葬。之后,其他人继续向云州出发。
走出麻镇没多久,长空在地图上找到了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比预计多绕了几天脚程的远路。再加上在黑风村麻镇耽误的时间,要比原定晚十天才能到云州。
好在接下来一路都很顺利。
因为饥荒和疫病的缘故,云州城门口查得很严,进城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查看路引。
守卫看过他们提交的路引后,道:“天赐府的人不允许进入云州城,其他各门派修士放行。”
“凭什么他们能进我们不行,消灭蝗灾我们也是有功劳的!”百部知道十爷有多想进城看一看,上前争论道。
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赶道:“上面下来的命令就是这样,哪有什么原因。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你……”
百部刚要冲上去,就被十爷拦下:“算了。”
十爷面向一路以来同行的各位修士,微微颔首道:“诸位,我们便在此别过吧。以后江湖全仰仗各位了,有缘再会。”
十爷就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一个个进城。
第一招进去时不舍道:“姜姐姐,我走了啊!记得多回我的信,有空来找我玩!”
姜陵笑着挥了挥手:“信我尽量,空恐怕是没有的。一路顺风啊!”
刚乐走过时也笑着客气道:“欢迎各位有机会常来青山派做客。”
长空拍了拍十爷的胳膊道:“诸位这次来没能吃好喝好,下次来我一定好好招待,把这次的补回来。”
所有人都进城后,只剩下谭彦还站在原地。此时这里只有天赐府的人,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来。面对姜陵的灼灼目光,他最后不情不愿地挪了身,对姜陵说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将他们送走后,十爷吩咐百部:“你先带他们去附近我们的人常住的客栈,我先去山上之后再自己过去。”
他又叫住姜陵,示意她跟上:“你跟我去个地方。”
十爷带着姜陵走上一条山间小道。
从麻镇出来到云州的路上,姜陵一直在找和十爷独处的机会,但不知道是快要和其他修士分开了的缘故还是他故意躲着,他总不是和这个一起就是和那个一起,一直没机会。
突然被约,虽不知道所为何事,但姜陵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总觉得是与自己心之所想有关,总觉得那一层窗户纸要在今天捅破。此时她面红耳赤、心如擂鼓,紧张、期待又害怕,盼着快点又不敢面对。
姜陵又像刚认识十爷那样,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十爷也没有叫姜陵走到自己身边,两人就这样静静走着。
走到半山腰,一大片鲜红的杜鹃花映入眼帘。
拐过最后一道弯,两人走至山顶,漫山的杜鹃花尽收眼底。花海中,立着一座无字石碑。
“这是我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的墓。他们尸骨无存,这是衣冠冢,埋的是他们送我的东西。此处好风光,可以看着他们曾经守护的山河。”
十爷走过去,用手轻轻拂去石碑上的灰尘,在墓前端正地跪了下来。
此情状惊得姜陵一震,这里埋的竟然是十爷的家人,她默默在后面跟着跪好。
“害你们的恶人李虬明已死,但这一天来得太迟了。”十爷眼神悲戚,但语气却很平和,这一刻他恐怕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罪魁祸首云外山还没收到制裁,是阿登不孝。虽然很难,但阿登不会放弃的,请你们相信我,再等等。”语毕,十爷郑重在墓前叩了个头。
阿登?十爷为何唤自己阿登?姜陵好奇地想着。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这里是块无字碑吧。十六年前,我的亲生父亲云外山伙同妾张氏一族,诬告栽赃我的外祖父南国公谋叛,背叛本朝、勾结南境外小国。懿旨下来张家姻亲时任兵部要职的李虬明带兵突袭,南国公府阖府被诛,就连在郊外雇的佃农也没放过。”
那时年仅十四岁的云登同母亲穆元英一起回云州省亲,士兵闯进南国公府时云登和母亲在一起,而云外山派来保护云登的贴身侍卫正巧被差遣出去了。
反应过来的穆元英操起刀,领着府兵带着云登冲到小门,不料南国公府所有门都被官兵团团围住。穆元英面对数倍于自己人的官兵丝毫不惧、手起刀落,勉强为云登争取了一个逃出府的机会。
当时已经身中数刀的穆元英将云登一推:“阿登快走!”
云登扭头拉她:“娘亲,你快和我一起!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穆元英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最后轻轻抚摸了他的脸:“我是长姐,我有我的责任,我要守护我的家。长大后你就懂了。”
穆元英又将他猛地一推,喊道:“阿登,一直跑,别回头!”
云登跑出这条街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后面士兵一直穷追不舍,他只能噙着眼泪一直跑。
这些人虽叫士兵,但沿途烧杀抢掠一样不少。云登逃到南国公府雇的佃户所住的村庄,村里人也都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人没见着。
后面的追兵已经赶来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搜寻屋子里,所以他没有进屋而是躲进了一旁的柴房。没想到草房里已经藏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他想趁着所有追兵进屋的时候溜走,没想到追兵不仅进了屋,还有一个直接进了柴房。
当兵也是个苦差,士兵进入柴房后看眼下没人,抓住云登想要抢他腰间的玉佩和香囊,发一笔横财。
那是母亲给他的,那是他们最后的关联,不能给别人。
云登倒在地上死死护住腰间,胳膊被抓破了也不松手。
抵抗挣扎时小女孩悄悄靠近两人,一下拔出士兵腰间的佩刀刺下。士兵倒在地上捂住伤口,疼得满地打滚。小女孩怕他的叫声会将其他人引来,立刻下狠手连砍几刀杀死了贼人。
小女孩往外探头看了一眼,此时其他士兵还没有出来。
“快走。”小女孩抓住云登的手,带着他走了村中小道跑到山中。
“这里很安全,他们不会找来。我要去找我们村里其他人了。”小女孩跑开两步又反了回来,“喏,这个给你。”
云登低头看,手中多了一颗糖,等他再抬头时,已经不见女孩身影。
之后两天云登饿了吃野果,渴了舔树叶上的露水,熬得肚子“咕咕”叫,舌头发酸发苦,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他才剥开糖纸舔一舔。
其实这黄褐色的饴糖对于从小锦衣玉食,家中白糖、蜜饯、糖饼到处摆着的云登来说并不好吃,但此时他觉得这些都不如这颗糖好。
从此以后,云登无论去哪、做什么,永远会在身上放几颗糖。
云登在山中独自待了两天后,侍卫终于找来,将他送回都城云家。
惊魂未定的云登一时忘了问女孩的姓名来历,等回过神来也再没机会问了。但女孩英勇果决的身姿,还未长开但是分外清丽的面容,以及牵着他的手逃命的那一条长路,他难以忘记。
云登记挂女孩的安危,想亲自感谢她,也想报答她。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将女孩英勇的事迹告知家兵,将女孩面容画下,让人去寻。
“我原叫云登,对外自称穆显昭是为了穆氏一族有朝一日能够真相显露、沉冤昭雪。那一年如果没有遇到玉笙,我也已经丧命于此了。”
后来等他长大有能力调查清背后的一切,有机会回到云州时,穆氏族人早已尸骨无存了。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这山上立一座无字衣冠冢而已。
而再一次与女孩重逢,没想到是他被送到莲境的时候。
“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就明知你是莲境影卫,还会把你留下吗?因为我也在莲境待过。”
“那时候在那里很绝望,每天为了生存而打斗,杀人就像踩死虫子一样。更可怕的是人也变得越来越麻木,我怕我会一辈子纠缠在里面。但是有人很自信地跟我说她不会一直陷在里面。刚进去时我什么都不会,任人欺负,是她保护我,她还教我怎么和人打架。但是我逃出去了,却没能带她一起出去,又让她在里面多熬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