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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灵山殿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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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群散开,一只巨大的乌鸦落在豪华庭院中。
黑袍人从乌鸦身上跳下,坐在院中石桌旁,翻动手掌看了看受伤的手指。
乌鸦摇身变为一红衫女子,进了一旁的屋子,没过多久端着托盘出来,坐到了黑袍人身边。
商天歌为他取下玉面具,只见谭恭面色苍白,额角还有几滴冷汗。
商天歌用袖子为他拭去汗珠,捧起了他焦黑的手指,先用药水冲洗,再撒上玉色粉末,最后用棉布裹了起来。
商天歌愤愤不平道:“他怎么能用你给他做的玩意伤你呢!他凭什么靠着权势糟践你的真心!”
“没关系,我只想见他一面,见到了就好。”
商天歌抓住了他收回去的手,狠狠道:“总有一天我会修炼得比他还厉害,到那一天我一定篡了他的位,亲手杀了他。”
“不行!”谭恭抽回了手,用力在石桌上一拍,石桌晕开几条裂纹,刚刚包扎好的棉布上渗出了血痕,“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如今的你,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那一年,巫族族长岂骇的夫人天鼓有了身孕,占卜后提前得知是个男孩。
按照《礼记》“子生,男子设弧於门左”的习俗,岂骇向青丘主借了一张弓,悬挂在门左侧。
男婴出生时,门上悬的黑檀弓竟不动自鸣,青丘主遂将这张弓赠与了这男婴,并赐名谭恭。
谭恭出生后第八年,岂骇的弟弟昼凯发动兵变篡位。岂骇一家惨遭灭门,追随岂骇的大巫们也尽数被除去,就连历代巫族族长居住的王宫灵山殿都被烧了三天三夜。
二十年后,灵山殿修葺完工,巫族内部也彻底洗牌,昼凯在灵山殿宴请各方名士、权贵,族内大巫。青丘主自然在列。
青丘主对于巫族的纷争并不是很在意,毕竟活的这几百年为了权力兄弟阋墙这种小场面已经见过太多了。只要他们不搅乱青丘的安宁,他们内部局势如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日他破天荒去得早,在灵山殿里到处乱晃。前厅来客认识他的不敢上前打扰他的清净,不认识他的他一概不理,后院灵山殿的人更不敢拦他,他这一晃几乎要将偌大的灵山殿各个角落走遍了。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座破旧的屋子,木头上还留有火燎过的痕迹,浓浓的黑灰仿佛已经渍在了里面,与刚修葺好、华丽的灵山殿格格不入。
他忽然听到屋子最边上的小柴房里有一些动静,起初他只当是关了小动物,没太在意。但很快他注意到柴房门上加了一道几乎是巫族最高的禁制,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青丘主费了一些功夫后推开了柴房的门,里面蜷缩着一个少年。
这真是一间柴房,很小的房间里四周还堆满了柴火,地上随便叠了些稻草,少年就窝在上面,像一匹瘦弱的小马。不过这里倒还算是干净,没有那些污秽的恶臭味。
这少年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长得白而泛青。锁骨、腕骨异常突出,远瘦于同年龄的少年,平时应该没有饱饭可吃。他脸上童稚还未完全褪去,男子锐利的棱角还没有长出来,看起来清隽秀美。
阳光刺痛了少年的眼睛,激得他眉眼一皱。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向门口看去,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见来人高大,少年惊得一下子弓起身缩在角落,背死死抵着墙,嘴里发出“呜呜”声。
看不清的少年很慌张,他一下抬手挡住光,一下又拼命揉流泪的眼睛。他既想让眼睛快点能看见,又想还是看不见的好,是防卫亦是逃避。
过了一会儿,这男子仍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门口,少年感到奇怪,尝试着看向他。
光逆着打在面前这个男子身上,乌黑的头发显得毛绒绒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总觉得,这个男人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等眼睛适应了光,他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长相。他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为俊俏,好像天生就能摄人心魂。
他看一眼就被镇住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少年左顾右盼,见柴房里没有其他人,又警觉地看向门外。确认没人后他尽全速跑到青丘主身前,但长时间的饥饿和躺卧让他难免有些跌跌撞撞。
青丘主见他冷不丁向自己撞来,后退了一大步,不料被这小东西一把抱住膝盖往下拽。
青丘主倒要看看他想干吗,便顺势蹲了下来。
少年脱下自己单薄而破烂的衣服,一下将青丘主整个脑袋盖住。
青丘主刚想发怒,就听到少年不断重复道:“快遮起来,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样子。”
很快他又喃喃道:“很痛,不要,很痛。我不漂亮,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求求你。”
青丘主感觉到他拢在衣服外面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陷入到了焦虑的情绪中。
青丘主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一把将衣服掀开。“在这没有人敢动我。你是谁?你家里人在哪?”
他略带威严的清冷声音,让少年终于安定了一些。
少年瘪着嘴懊恼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有名字吗?”
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少年试探性地说道:“谭,恭。”
原来他没死在那场宫变之中。
这是少年谭恭出生二十八年后第一次见到为他取名的青丘主。巫族寿命大约是人的两倍,他不过是相当于十几岁的少年,却已被亲叔叔囚禁,任人玩弄了二十年。
青丘主单手抱起谭恭,愠怒道:“你的弓呢?带我去找。”
好的法器与主人之间会有感应,分离后会不断呼唤主人渴望团聚。被他人亵渎已久的黑檀弓更是对主人魂牵梦萦。
谭恭害怕他对自己的温柔和关心都是装出来的,一旦骗到了弓,就会把自己扔下。可他又觉得这样的美人不会做坏事,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盯着青丘主的侧脸犹豫了半天后,谭恭抬起胳膊,指了一个方向。
没想到此行青丘主没参加宴会,反倒拿回了当初借的弓,偷了个孩子回家。
他谭恭,在二十年后终于又有了一个家。
当时谭恭对成年男子都很抵触、抗拒、害怕,会有应激反应,但唯独对青丘主是下意识的保护。回想起来,当时单纯的他就是被青丘主的美貌骗住了,不过他甘愿被骗一辈子。
回到玉泉宫后,青丘主才发现谭恭不仅话说不利索,甚至大字一个不会写,一个认不出。
谭恭出生时黑檀弓不动自鸣的佳话传遍整个青丘,巫族无人不知谭恭天赋极高。昼凯害怕他偷学巫术情有可原,但没想到竟防范他至此地步。
妖化形后也要重新学习如何做人,青丘主请来了妖界最好的老师来教他。
到妖界后谭恭知道了有关于自己的那段巫族政变,他渴望夺回巫族政权为逝去的家人报仇。再者,他不想让青丘主有一点失望,不想将来有一个人说自己不配站在他身边,甚至想成为他的骄傲。
谭恭很聪明,他的拼命也配得上他的天资,仅仅几年他就赶上了巫族普通少年的水平。
昼凯发现谭恭失踪后立刻倾尽全力派人在巫族、青丘乃至整个大兆搜寻。但他不会想到谭恭此时被青丘主藏在玉泉宫中,就算想到了,也没命去找。
青丘的藏书中有不少巫族的典籍,甚至很多在巫族内部已经失传的上古秘法。这些典籍与谭恭的水平之间有一条天堑,但在这里没有人帮他筑基,他没办法按照巫族千年来的经验一步步学上来,他能接触到的有关巫术的书只有这些。
他常常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生生硬啃,数次已经走火入魔,想着二十年来非人的折磨和青丘主的好,硬是靠着意志力和信念自己清醒过来,最终杀出一条血路。
十几年后谭恭便出世,很多巫族老人早已受不了昼凯的残暴,很快倒戈,在青丘主的暗中帮助下更是风卷残云般侵蚀昼凯在巫族的势力,最后夺回灵山殿,夺回王位。
再次踏入灵山殿,他丝毫感受不到这里的美,走在每一条路上身边都是那些恶心男人的身影,耳旁永远响着昼凯的讥讽和辱骂。只要一走进这里,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再一次、不断地涌现。
所以后来就算他重新夺回了巫族的政权,也不靠近这象征着巫族权力的灵山殿,始终住在妖界的玉泉宫,和青丘主住在一起。
那才是他的家。
可他也不想将灵山殿毁去,因为那间柴房属于这里。那里有他的晦暗不堪,可也是他和青丘主相遇的地方。
他怀念那段青丘主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的时光。
谭恭想重新博得他的关注,无论好的、坏的、何种手段,明知道有时候这样会将他越推越远,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所以,我对他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这些事,今天他有的说了,有些说不出口。月光下,谭恭的神情有些落寞。
谭恭如今英武硬朗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当初的青涩。商天歌知道谭恭原来过得很难,但没想到竟有这么苦。她怅然道:“我懂,我和你是一样的。”
谭恭抬眼,眼中略带凶狠:“他做什么我无法阻止,但我要做的事一样没人能阻挠,你也一样。”
商天歌久违地垂眉道:“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包容,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