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64、造纸

　　再往前走了没几步，到了一处丁字交叉口。左边是一条横道，有一个可以下到一楼的楼梯。
　　旭龙往前快走了几步，回头招呼道：“那边我刚才走过了，走不通。这边。”
　　姜陵多往那边楼梯看了一眼，夜明珠的光晃过，楼梯上闪过一道水渍的反光。
　　“嘎吱”前面传来不大不小的一声，旭龙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姜陵耳朵一动，一条傀儡线从身后而来在廊道急速划过。
　　这条傀儡线大概在人脖颈位置，姜陵仰面躲过，百部弯下了腰，十爷和旭龙直接蹲下。慌乱之中丈八蛇矛没有及时放下，傀儡线刮在上面发出一声叮响。
　　姜陵仰面的时候看见两条傀儡线紧接而来，一条在胸口处，一条在膝弯处。她将上半身打平，等两条傀儡线划过时双腿跳起掀胯，来了一个探海。
　　百部贴地滑铲，十爷和旭龙由蹲转卧，各自躲过。
　　他们好不容易冲到前面，却发现廊道另一端也有这种机关。
　　网织得越来越密，胸口、膝弯、脚踝各一条从后面划来，斜着的还有两条从前面划来。
　　躲避时无暇顾及夜明珠的照射范围，廊道两侧的人偶又活跃起来。此时他们不仅要避开傀儡线，还要避开带着利爪的胳膊。
　　姜陵一跳钻过后面来的傀儡线，落地之后赶紧侧身闪避过斜着的两条线。
　　旭龙照着姜陵的样子躲闪，但没她那么灵活，傀儡线贴着身体划过，衣角被削掉一大块。
　　十爷不可能像姜陵那样钻得那么精准。百部将他环抱在胸前，钩爪钉入斜前方木门，惊人的臂力一拉，从上方一大片空白处避过。
　　但这么一拉，承受不住惊人臂力和两人重量的那块木门轰然倒地。
　　前面的木偶被光照着停住了，后面的木偶还在受人吸引不断向前挤，因此当木门倒下时一大片木偶摔出，瞬间被傀儡线分割成块。
　　机关并没有因为伤残同类而停下来，它还在高速运作着。
　　十爷当机立断道：“进仓库。”
　　百部带着十爷荡进仓库，顺脚踹飞了门口的人偶。两人手里的夜明珠只将正面的人偶照停，其他人偶企图从侧面绕到他们背后袭击。两人迅速转为背靠背，不停旋转着胳膊阻止人偶继续靠近。
　　姜陵和旭龙也迅速跑到一起，背靠着背向破开的仓库门走去。散落在廊道地面的胳膊弹起来抓他们的腿，姜陵打着夜明珠面朝仓库，旭龙挥动着蛇矛，像打马球一般将弹起的胳膊击飞。
　　一进入仓库，他们迅速身位一换，姜陵并入十爷和百部，没有夜明珠的旭龙被围在中间。
　　他们不得已要面对满仓库的木偶。
　　人偶的身高差不多，两三圈人偶即可将夜明珠的光完全挡住。后面的人偶不断涌上来，前面停住的人偶被挤着朝四位身上倒来。
　　三人时不时踹一脚，旭龙的蛇矛也不停往人偶身上戳，但倒下的人偶很快又被抬回来。他们试着向前挤，但根本挪不动。
　　姜陵质问旭龙：“我看到刚刚经过的楼梯上有水渍，你是从一楼上来的吧。为什么带着我们走二楼？”
　　旭龙慌忙解释道：“一楼院子门打不开，厢房也走不通，我上到二楼来发现是个连廊，就想试一试。”
　　姜陵有些不好的感觉，莫名对旭龙有些抵触排斥，不悦道：“那你应该把实情讲清楚，让大家一起判断。而不是你自己做了决定催促我们跟着。”
　　“别急。”十爷劝道，“这边肯定也有能下去的楼梯，但我们被围住了。”
　　百部用力跺了跺地，道：“这隔板不厚，可以试试直接砸开。”
　　姜陵问道：“怎么试？”
　　“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跳，该砸的砸，该刺的刺啊！”
　　“三，二，一！”
　　四人重重砸向地面，十爷只能提供身体本身的重量，雪关深深扎入地板，蛇矛底下晕开一点裂纹，百部反抱木偶，木偶坚硬的脑袋砸出了一圈裂纹。
　　卡准了外面的鼓点声，百部又一次喊着口号：“三，二，一！”
　　第三次的时候，脚下的木板终于裂开一道口子，四人轰然落地。没了光照，上面的人偶又接着动作起来，一个接一个跟着四人掉下来。
　　百部拍了拍脸上的碎木屑，赶紧将夜明珠举好。
　　楼下就是一间普通的大厢房，姜陵目光很快锁定了一盏风灯。用火折子点燃风灯后她踩着旭龙的背，将风灯挂在了上面龇出的木板上，防止其他人偶继续跟下来。
　　他们又将桌上的油灯点亮，将掉下来的木偶挨个摆在桌前的椅子上。
　　眼前的危险解除后，他们这才有闲心观察现在所处的环境。
　　厢房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楼梯。厢房临院的一边有一大排雕花木门，透过木门能够看到院中的场景。
　　看见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已经红红白白黄黄一地血腥，倾盆的雨水也无法冲刷干净。
　　院中有一座水井，旁边站着一位彩衣人偶，他的服饰最为华丽，与其他人偶不同。他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盆，木盆里装着一颗完整的脑子。他嘴巴上下两片僵硬地开合着，不知道在念着什么词。
　　水井周围的石臼里塞着一位修士，盛装打扮的彩衣人偶围在一旁，木槌一下接一下地往里砸。砸断他的骨头、砸扁他的肉，将他砸得不成人形，每一下都带着碎肉飞溅出来。
　　水井旁的竹筛子里也放着一团肉，人偶就近打水上来，一边揉搓一边将血冲洗掉，顺便将最后连着的一点皮肉剥离开来。
　　不远处的纸墙道边，几个人偶正将一张皮摊在墙上，一点点捋平。
　　这个过程同造纸如出一辙。
　　从仓库捉出来的其他人也被摆在院中。他们已经醒了，但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只能躺在架子上转着惊恐的眼睛，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折磨致死，祈求下一个不要拉到自己。石瑞赫然在列。
　　站在房中观刑看得更加广阔全面，明明只是一眼却觉得有万年之久。
　　姜陵在莲境时面对过很多残忍的酷刑，见过很多阴毒的死法，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这些难道不是十八层地狱中的刑罚吗？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已不在人间。刚进来时厢房里明明只有经年的霉味，此时她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老瑞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但其实心细如发，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还很幽默风趣，“五虎上将”中他照顾姜陵最多，姜陵也最喜欢他。
　　她不能接受老瑞死在她眼前。
　　姜陵脑袋一嗡，没有多想，直接伸手去推这门。
　　但这门纹丝不动。
　　其他人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跟着一起向前推，但无论怎么推都推不动。
　　几人急了，忙用剑、用鞭子、用蛇矛砍劈，但也一点作用没有。
　　这门没有门闩、门锁却推不开，用利器也伤不着，那就是被封印了。
　　十爷在一旁劝道：“你们冷静一点。”
　　百部深吸一口气向后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身闷哼着飞踢了一脚门。他知道这样做没用，可就是一口气要出。
　　十爷推测道：“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被挖开了的坟包应该不是迁坟，应该是有人要用人骨改造人偶。他们现在做的这些，应该也是为了改造木偶，所以一会儿应该会有人偶进来拿木偶。我们可以趁机出去。”
　　姜陵不愿见更多人惨死，急着质问道：“应该？难道我们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惨死？”
　　十爷温声解释道：“我们还不知道阵眼在哪里。我可以强行破门，但外面那么多人偶，出去后就我们几个人要怎么救呢？你也知道我是怎样获得法力的，我得把力气花在关键处才行。”
　　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确实一下忘了关键。而且她反应过来，老瑞是十爷亲手招揽进天赐府的，他陪伴十爷那么久，十爷一定比自己更舍不得。而其他人选择与十爷同行，是相信天赐府，信任十爷，十爷要对他们安危负责，出了事要担下责任会遭受谴责。
　　如今她不能为十爷分忧，还要更煎熬的他来安慰劝解自己，着实不该。
　　姜陵轻声道：“对不起。”
　　十爷摇了摇头：“是我无能，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姜陵走到门边，凝视着外面。一开始只是心理很难受，渐渐地生理也开始难受起来，眼眶胀痛、头疼欲裂。即使再痛苦，她也强迫着自己继续看下去，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
　　突然，她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她眼前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黑雾中，每个人偶身上都带有黑雾，那些沾了人命的石臼、筛子、水井边也都萦绕着不同程度的黑雾。其中，属水井后面的黑雾最浓。
　　姜陵半眯着眼睛，有些迟疑道：“刚刚我突然好像能看到一些黑雾，水井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哪里的黑雾最浓。”
　　十爷眼睛一亮。
　　枉死之人产生的怨气通过一些法器、仪式收集凝聚可以人为地转化为阴气。而这些阴气可以为人所用。他只能感受到妖气不能察觉阴气，姜陵看见的那些应该就是阴气。
　　看十爷表情不再那么差，姜陵问：“这，有帮助吗？”
　　十爷给予她眼神的肯定，道：“那些应该是阴气，阴气最浓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阵眼。”
　　百部一改颓然之色，激动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冲出去了。”
　　十爷皱眉道：“还不行。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必须一击即中，不然我们也会深陷危险跟着丧命。我得先出去观察阵眼，找到破解之法，你们才能出去。”
　　姜陵很紧张地阻止道：“不行！我们一起出去都会丧命，你自己怎么可以自己出去观察？”
　　“放心，我不会亲自出去。”
　　姜陵更加困惑地看着他：“不亲自出去怎么出去？”
　　十爷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抠着掌心，最后艰难吐出两字：“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