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65、移魂

　　但犹豫只在心中，说出来后只剩坚决。
　　十爷走到桌边放着木偶旁，深深看了姜陵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你照我说的做。”
　　他不敢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移魂术在民间赫赫有名。
　　移魂即魂魄出窍，可附在物品上，可占据无意识之人的身体，可强行使人失去意识并抢夺身体，或与人交换魂魄。
　　民间那些所谓的巫师道士多是使些障眼法，玩些小把戏，来哄人安心、骗人钱财。
　　真正的移魂术极少有人会，因为这在所有的名门正派中都是禁止弟子修炼的禁术。
　　起初是因为移魂太难，功法、对象、时机、时间等无处不是关键，稍有不慎便会精神错乱、走火入魔，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一命呜呼。
　　后来练此功的多是些邪教人士，他们往虎口扳须、龙头锯角，凭借此功吞噬他人魂魄，增强自身法力。移魂术渐渐就与歪门邪道挂上了钩。
　　虽然天赐府的大人们不死不灭，但魂魄被人伤害、囚禁、毁灭会有怎样的后果，没人尝试过。
　　说不害怕是假的。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施展此术。
　　他曾经想过死，想过解脱，但现在不想了，也不行。
　　但正是因为这份不行，给了他勇气。
　　十爷问姜陵：“你身上还有暗器吗？”
　　姜陵点了点头。
　　之前和人偶周旋的时候她用了很多暗器，那种情况下射出去的暗器基本都收不回来。幸好之前休息的布庄里囤有很多铰刀，她搜集了一些作为补充。
　　十爷吩咐道：“百部旭龙你们俩把木偶架起来。一会儿我会动些手脚，它就不会再那么刀枪不入了。我会在木偶穴位处抹上血作为提示，姜陵你将铰刀挨个钉到穴位上去。”
　　直接将铰刀扎进木头是很费劲的，将其恰到好处地甩出，让其射入木头更省力。铰刀锋利且是双刃很好用，只是手感稍重些，需要重新适应，姜陵颠了颠手上的铰刀。
　　姜陵在一旁练习，飞出去的前几发准头有些偏，她调整了一下力度和角度又试了两发，很快找到了感觉。
　　十爷取下发簪朝手腕处一划，手指沾了鲜血就利落地朝人偶身上点去。符箓遍布全身，但他蘸取的血量恰到好处，并没有多余的血流下来，模糊穴位上的提示。
　　姜陵心痛得不行，打心底想要上前阻止，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在一旁默默看着。
　　没过多久，十爷道：“姜陵，开始吧。”
　　姜陵对移魂术一无所知，她怕钉子打完移魂术就完成了。她放下攥着铰刀的手：“总有备用方案的吧。你被发现怎么办，怎么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我出事了，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去，用通讯符叫第一招他们过来。我成功醒了，再告诉你们后面该怎么做。”
　　姜陵的声音有些颤抖：“在移魂的过程中我们一点忙都帮不上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十爷破天荒没有回答她，沉默了。
　　姜陵看了一眼十爷手腕处不断流下的血线，她多犹豫一刻，十爷的血就要白流一刻。
　　她集中注意力咬着唇，一发一发将铰刀钉入木偶穴位。每钉入一处，木偶身上缠着的黑雾便淡一分，最后一发成功钉入，木偶周身的黑雾全部散去，发出淡淡金光。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百部和旭龙感觉到木偶渐渐踩实，依靠在他们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小，最后脱开了他们的手。
　　木偶走到十爷身后，一人一偶一起席地坐下，背靠着背。
　　十爷拿下发冠放在地上，手腕搭着将血接住，轻轻闭上了眼。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影响到他。
　　姜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蓦地，十爷又睁开了眼。他带着标志性的笑容，抬眼看向姜陵，伸出手道：“如果我遇到危险，你拉我回来。”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姜陵犹豫片刻后坐到了他的身边。
　　手被紧紧握住的那一刻，十爷完成了移魂。
　　一瞬间，姜陵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拉扯感，好像突然从清醒坠入梦中。此时她感觉自己很轻盈，仿佛整个人漂浮在空中，院中情形一览无余；又有一种流动感，仿佛可以在院中自由跑动，从每个人身边经过，只要想，每一处细节都能看清。
　　木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后适应了现在的躯壳，恢复了正常。他径直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之前十爷在木偶身上画了可以隐蔽气息，让人忽视的符箓。他走入院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姜陵似乎看到水井旁捧着木盆的彩衣人偶，低垂的眼珠抬起来转了一下。但好像又是自己太敏感看错了，因为那人偶接下来没有任何异样动作。
　　木偶挨着厢房边，一点点绕到对面的厢房前，看到了之前被遮挡住的后面。
　　水井后面有一个雕花底座，竖长型的神龛。木质神龛已经有些开裂，刻的字痕里生满了苔藓，仔细辨认供的应该是蔡伦。
　　神龛一般摆放在通风好、光照好的地方，这样气运更顺。但此阵是雨夜，这个最佳的风水反而变得最差，阴暗、潮湿，冲刷掉了灵气。
　　神龛常年受人供奉，聚集了太多人的信仰祈愿。
　　容易聚集信奉也容易聚集怨恨。经过阵法的逆转，阴气便汇聚于此。姜陵之前看到阴气最重的地方应该就是神龛。
　　容易汇聚的地方也最容易发散，布阵人可以即刻利用汇聚来的阴气控制阵法和人偶。
　　木偶四处张望了一下，开始慢慢靠近神龛。十爷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体会，摸索出它的套式。
　　所以木偶都在按部就班，机械地重复之前的动作。
　　就在十爷与神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人偶毫无征兆地摔下木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灵活程度不亚于习武多年的修士。
　　普通木偶动作迟缓而不协调，十爷本身就不是习武之人，又是刚刚适应这具身躯，肯定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姜陵心念一动，俯冲至木偶身边，用力一扯他的手。
　　她明明碰到了实物，却感觉抓了一场空。漂浮的感觉不再，身体急速飞驰后退，她又回到了厢房里。
　　回到厢房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木偶还僵在原地，彩衣木偶一下掐碎了他的脖子。
　　她转头去看十爷，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还泛着青。唯一的好消息是她掌中握着的手还有一丝温热。
　　就在这时，十爷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十分虚弱，但语速尽量快地交代道：“一会儿我会将厢房门的封印破开，并在院子上空制造出一个大的闪光。姜陵，你要靠这个短暂的停止，到达神龛。你们两个也要到达水井附近，要在闪光结束后拖住附近的人偶。把你们的武器拿来。”
　　十爷依次在他们的武器上画好血符，道：“做完这些，我，可能没有力气再出去了。姜陵，拜托你了，雪关会引着你，告诉你怎么做。”
　　他闷哼着将自己撑起来，扬起发冠向雕花木门泼去，另一只手急急地在空中画着。
　　倏地，木门一齐打开，天空中出现一道耀眼的金印，院子里的人偶停住动作，三人飞地拔腿奔向水井。
　　十爷则晃晃悠悠地靠着墙坐下。虽然体力严重透支，但他还是强撑着，控制雪关每一下落处。他还分神关注着姜陵的身影，如果有意外，他还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出手相助。
　　雪关挥下，神龛周围结了厚厚一层冰壳。这次不是雪关主动为之，而是神龛对自身的保护，亦是一种反抗。
　　但雪关没有丝毫停顿，仍按着某种剑法一下一下挥舞。
　　很快冰壳破碎，神龛毫发无伤。
　　金印光辉渐暗，木盆人偶最先挣脱光照的束缚，五指勾着一爪向姜陵头上抓去。
　　姜陵身形灵动地躲避开来，手中的剑丝毫未停。木盆人偶武艺不低，在分心的情况下要将其制伏很难且浪费时间，但躲开并非难事。
　　此时其他人偶也渐渐开始动作，百部和旭龙勉强能够将他们牵制住。
　　木盆人偶双爪齐上，左右开弓，但总能被姜陵先一步躲开。
　　木盆人偶每次出招眼看都要抓到姜陵了，却都被她刚巧避开，没有一次能碰到她，招式越来越急，反倒漏洞越来越多。
　　金印消失，所有人偶都加入到战斗中来，仅靠两人渐渐难以抵抗，百部身上又受了不少伤，旭龙放了两只人偶近姜陵的身。
　　姜陵竟发现被放过来的人偶竟然刚要碰到自己就被弹开，她周身不知什么时候结出了一个带着淡淡金光的阵。
　　她忽然想起十爷曾分享过他对道的体悟。
　　画符念咒不在于你念出来的是什么，你用什么画，画的是什么，而在于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
　　咒和符只是媒介，心念才是关键。要诚，要信，要坚定。
　　这手中的剑是十爷的笔，十爷的心神已与剑合一，但她这个持剑人还没有与二者合一。
　　姜陵沉下心来，全身力气汇于掌中，眼中只有这面前的神龛，心中只有一个“破”字。
　　又舞了几下，突然她感觉浑身一热，灵台一震。
　　之前挥的每一下都感觉到神龛周围有极强的抵抗力，迫近时剑身总被逼得慢下来，而此时剑挥得极其畅快轻松。
　　姜陵周身的金光汇聚成一束，跟着雪关的残影一起砍在神龛上。
　　木牌炸裂，碎屑四溅，底座轰然倒地。
　　黑雾彻底散去，风雨骤停，所有人偶完全没了生气，躺在架子上的同伴也慢慢爬了起来。
　　刚刚死里逃生，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逝去的同伴感到遗憾，一时间五味杂陈，就连石瑞这样的老硬汉都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石瑞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十爷身边的旭龙，浑身都是说不出的激动、惊喜，但很快又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冷静下来后他眼里满是害怕和惊恐。
　　他洪钟般的声音一出，在人们心中炸起了一颗响雷：“旭龙，你不是第一个被人偶拉出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