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61、搜镇

　　一推开门就看见黑夜中几抹白色晃过窗口，三人急忙蹲下来。
　　这是一间临街的柴房，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街面上的情况。
　　街面上也有一些人偶在巡视。没想到人偶不傻，或者说在背后操纵的人太聪明，知道周边都不能放过。
　　姜陵挪到矮窗边，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外面，等附近的人偶一走开了，就打了个手势示意。正当她准备推开窗子往外翻时，突然听到大门处有些动静，好像这户人家也有人偶进来了。
　　这扇窗不大，需要人一个一个翻过去。街上的人偶还没有走远，此时翻窗出去惹出动静很可能会被两边夹击。
　　“这边门口进了几个人偶。”她压低声音急急问道，“他们是怎么辨别人在哪里的？”
　　十爷一下明白姜陵话里的意思，道：“不外乎声音、气味、温度、形状、呼吸这些。傀儡术也是很耗精力的，能同时操控这么多只，说明这些人偶没有那么厉害。”
　　人偶已经走进院子里了，虽然院子不小，但他们在雨中的速度实在太快。姜陵咬牙道：“拼一拼，躲不过再杀出去。”
　　百部道：“你们两个瘦子躲一块，我自己躲一处。”
　　十爷在墙角蹲好。姜陵紧挨着他单膝跪地，出鞘的雪关握在手中，打横放在膝头，整个剑身将十爷围住。这个姿势保证人偶碰不到十爷一丁半点，而且只要等下人偶稍有异动，她就能跳起来攻击。
　　百部将茅草盖在他们身上，自己蹲到柴火堆后面，拉过几根木头遮住脑袋。
　　听到人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屏住了呼吸。
　　一走进柴房，人偶的动作就变得生硬了许多。
　　明知道这张脸是画出来的，并不是真的生成这个模样，可看着还是打心里觉得别扭。
　　和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完全没什么好怕的，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心底却生出一阵恐惧。
　　这种似人又非人的畸变长相，以及模仿人不到位而僵硬扭曲的动作，让人害怕。
　　正当姜陵在研究自己的心理时，突然感觉到挨着自己的身体在轻微抖动。
　　不知是把角落里的陈年旧灰还是茅草上的飘絮碎屑吸进了喉咙，十爷的喉咙突然瘙痒难耐，很想咳嗽。
　　他努力做着吞咽动作，心里数着数，掐着自己掌心，分散注意力，才勉强没让自己咳出来。但喉咙处的异样感并没有消下去，反而越来越强烈，痒得他眼睛睁不开，憋得眼泪直流。
　　眼看他们就要离开了，突然一只人偶停下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水痕。
　　难道他们发现了？姜陵瞪大了眼睛。
　　身边十爷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他快忍不住了。
　　姜陵矮但正单膝跪着，十爷高但此时蹲着，两人的脸在同一高度。
　　鬼使神差，姜陵很缓慢地微微偏头，没有惊动盖在身上的茅草，嘴角挨在了十爷嘴唇上。十爷高挺的鼻子陷进了她的脸颊。
　　嘴唇被轻触的瞬间，十爷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而来的是震惊和不解，她是喜欢我，还是在帮我分散注意力。他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答案很重要，可他此时思考不出，甚至完全无法思考，只感觉她的嘴角柔软娇嫩还有些冰凉。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好快，声音好大。他怕一草之隔的人偶会听到，更怕姜陵会听到。
　　他甚至感到兴奋、愉悦、不舍、渴求。
　　数月暴雨积累的洪水冲破了堰，难再堵住，奔腾涌出，冲击他身体每一处关塞，身上一阵酥麻。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住了。
　　此生他做过最亲密的事，是拥抱。
　　但唯一一次，是离开都城回天赐府途中遇袭时。那一次极其惨烈，几乎所有人都受了重伤，玉笙当场就不行了。悲愤交加的他将玉笙搂在怀里，送了她最后一程。
　　与玉笙重逢后，虽恨不得日日与她在一次，他却从没有做什么的冲动。从前他拿君子礼法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未与女子成亲便不该有亲密举动。可如今有了这别样的感觉，他才知道，不为是君子，可连想法和冲动都没有，是不正常的。
　　他太过压抑自己的内心，错过了太多。
　　他又不住拷问自己。刚才手明明已经够到了符纸，可以自己解决；明明脑袋没有抵住墙，稍稍往后靠就可以挪开；明明此时心中想到玉笙。
　　可是自己为什么没动，就这么欣然接受了这个吻呢？
　　他渐渐有了答案。
　　他自认是个懦弱的人，拖了这么久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而之前不承认不代表不存在，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这些快感很快就被后悔、惭愧、愧疚占据心头。之前快乐有多浓，现在惭愧就有多深。
　　那张带血苍白仍然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看着自己，那因为痛苦呻吟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你不会再爱别人，你只准爱我一人。”
　　她一刻也等不了地催促道：“快点，快点……”
　　“一生一双人，吾爱不另与。”
　　“好，好。”她大笑起来，一口血沫涌上来呛得直咳嗽也不停，“若你爱上别人，她此生不……”
　　许是被呛得太厉害，这句话最后没有说完她就咽气了，玉笙到底要说什么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无论做没做，只要对姜陵的感情存在，他始终是对不起玉笙的。
　　姜陵这么好的姑娘，她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只爱她的人，自己也配不上。
　　心动不能控制，但发展到什么程度是可以控制的。
　　他可以不再逃避自己的感情，但决不允许自己放纵。
　　喉咙痒往往越咳越痒，有时候忍住不咳就好了，就像现在痒已经止住了。那心动呢，是不是忍一忍也会停止？
　　想通这一切，一直以来纠结的心变得通透。
　　他不再避讳看姜陵，但看向她时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姜陵则完全没空将注意力放在十爷上，她一直死死盯着外面的人偶，只知道身边这人没再抖了。
　　突然，透过茅草的间隙，人偶凑过来的眼睛和姜陵的眼睛对上了。许是太过昏暗，许是人偶根本认不出人的眼睛，这只人偶没有表现出异常，没有发现他们。
　　姜陵心中紧绷的弦松了松。
　　没过多久，人偶离开了。
　　等他们走出这户院子，姜陵一屁股坐到地下，紧张的神经一下放松，人有些脱力。
　　两人的嘴唇自然地分开了。
　　大口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后，她闻到了身旁的梅花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嘴角残存的余温。很奇怪，这次的梅香并不冷，好甜。
　　趁百部还没出来的间隙，她转头看向十爷，静静观察着他。
　　触碰时一直没有躲开，事后没有恶心、嫌恶的表情，可他此时为什么眼角噙着泪，呆住了呢？
　　百部率先从柴火堆后爬出来，扒着窗户看了眼外面，街面上的人偶也还没巡视回来。他低声道：“趁现在，快走！”
　　姜陵反手一撑墙，身体把茅草堆撞开，扫了扫身上粘着的碎草，利落地翻窗而出，在外面望风。
　　三人离开了这几户人家，误打误撞来到了一片街市。麻镇虽几乎家家户户造纸，但也有卖日常用品、米面粮油的铺子。这里房屋建比较密集，屋与屋之间挨得近多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算算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要吃饭的时候。
　　在雨中活动消耗特别大，需要及时补充体力，隔段时间就要躲进屋子休息、吃东西，不然会失温。
　　麻镇还没有被炼成阵前，按常理这里不会有存放人偶的仓库，所以这里较他出应该更为安全。
　　他们挑了一个在交汇路口的布庄。
　　百部将挂布的杆子挪到门口，如果有人偶硬闯，撞倒杆子发出声响可以作为预警。上楼的动线上他也布置了一些垂布遮挡人偶的视线。
　　姜陵则跑到布庄的仓库，搜刮来一些夹棉的绗缝布料。在阵里点火，有可能会把人偶引来。取暖是谈不上了，只能裹着湿湿的自己不要变得更冷。
　　三人都回到楼上坐好，百部从包袱里取出三个事先准备好的冷馍。
　　这一趟不仅身体累，心也很累，再加上这一路都没怎么吃饱过，早就饿坏了，三人就着雨水吃了起来。
　　百部狠狠咬了一口馍，一边嚼一边含糊问道：“怎么找？”
　　十爷没急着回答，咽了三口才将嘴里的碎渣吞下：“一家一家进，或者碰运气。”
　　姜陵捂着嘴，惊讶道：“不会吧，那学阵法有什么意思？阵法与阵法之间总应该有相似共通之处吧。”
　　十爷忍着饿，将馍拿在手上不再动口，耐心解释道：“确实有。想要布置出一个好的阵，需要结合天时地利人和。除非大罗神仙可以造势，其他人布阵基本上都要借势。就像六爷原本在安息林困住相絮造的阵法，就借了樟树和美花石斛的势。有人将这个阵挪到与安息林环境完全相反，干燥、阴暗的地方，阵就更容易破。这里是麻镇，阵眼应该和造纸、扎纸有关。”
　　听完十爷的解释，百部叹了一声：“这范围可海了去了。我们之后进的房子可能本来就放着人偶，镇子里可能还有好几个存放人偶的仓库。”
　　姜陵道：“其实我们也不需要一家一家进。我看了一下，之前进过的几家院子左邻右舍之间基本都有那种墙……”
　　十爷补充道：“纸墙道，用来晒纸的。”
　　姜陵点点头，继续道：“有的院子比较小，我们可以在上面一眼看穿就不用进去，也可以减少在街面上行动的时间。虽然站在上面更容易被人偶发现，但也可以利用这个高低差摆脱那些人偶。毕竟他们不够灵活不能跳上去，他们搭着爬上去的时间就够我们跑开了。”
　　百部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十爷也点了点头道：“夜长梦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有可能不需要人偶，阵主就能发现我们。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