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50、怒城关

　　等车子改造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这一路地势渐高，刚开始连平常走路都忍不住要喘。
　　没过两日，十爷收到前线来报，瑞城守不住了，将全线后撤至怒城。
　　怒山巍峨，鸟儿都难以飞越，怒水穿山而过，两侧山势险峻，悬崖峭壁上难修栈道。此等山势，形成一处天然屏障。
　　想要越过怒山怒水，只可走怒城一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十爷一行离怒城近，可先一步到怒城，提前布置防线。
　　刚远远看到城门，一位军官便领人从城墙上跑下，迎了出来。
　　那官满脸带笑上前来：“在下怒城守备。各位大人来得及时，想必路途辛苦。若不嫌弃，请先到府上让在下为各位接风洗尘。”
　　守备浑身全然没有接下来要迎接战事的紧张和担忧，竟有一种紧绷许久终于可以松弛下来的轻松。
　　十爷觉他异样殷情，心中警惕，立刻回绝道：“我等此行虽是协助军务，但并不是军中人士，大人如此并不合适。”
　　“城中各处驿站已改为军旅，客栈客店也征用了，各位去住恐怕更不合适。”守备干笑两声，“寒舍鄙陋，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十爷不介意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再推辞，示意他带路。
　　一进城门，怒城官兵竟在夹道欢迎。这座小城四处竟也干净整洁，除了没剩几户人外，同饥荒前也没什么不同。但这氛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守备家果然简陋，也没几个仆人。
　　一进家门，守备便有些兴奋地搓着手吩咐道：“你们将家中剩下的干玉蜀黍弄一弄，晚上招待客人。”
　　十爷连忙拦道：“我们自带了粮食，大人家的粮食还是自己紧着用吧。”
　　“不打紧，你们尝尝。”他又倒腾着脚转了几圈，一拍脑门道，“对了，我带大人去山上看看，熟悉一下地形吧。”
　　百部在一旁道：“大人不必如此着急吧。我们才刚到，脚还一点没歇呢。”
　　“急？”守备抬头瞪大了眼睛，过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道，“是，是，我有些太急了。”
　　见他这么说，十爷才应承道：“没事，去看看吧。”
　　一行人没有登顶，但站在山坡上已可望尽前方一片裸露的红土地，仿佛每一寸都渗着血。
　　终于回到家中坐下等饭，但守备的心一直没有停下来，眼睛一直在转。
　　十爷四下打量，发现守备家中角落摆着小木摇椅，柴火堆下面掉了个落灰的拨浪鼓，似是有小儿的样子。但来了这么久，一点小孩的动静都没有。他随口问道：“大人可有亲眷？”
　　“啊……”守备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内人身体不大好，要承蒙各位关照了。”之后他便不再怎么说话。
　　等饭上上来，守备倒是起身离桌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各位慢慢吃，吃好了早些休息。”
　　近来，十爷不再那么容易失眠，但许是好久没在正经的床上睡觉了的缘故，他又做了一宿的噩梦。
　　天光渐亮，他便不再逼自己入睡，穿上衣服起来了。
　　十爷一出门，就被守备家的仆人叫住：“大人，你有没有见我我家老爷？”
　　“我才刚起，自然没有。怎么回事？”
　　“我家老爷昨晚就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十爷站定问道：“你家老爷平时会在守备府处理公务彻夜不归吗？”
　　“老爷平时公务并不繁忙，从未有过。”
　　“可能是近来战事将近，他要处理的事较多，不要着急。”
　　“不好了！”突然，一士兵从外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守备大人在守备府门口吊死了。”
　　仆人“哎呀”大叫一声，后仰靠倒在了柱子上。
　　十爷见仆人乱作一团，提醒道：“先去通知你们家夫人。”
　　仆人捶胸顿足道：“我家夫人前些日子得了疯病，这，这……”
　　还是一位老家仆先清醒了过来，领着人先往守备府去了。
　　没一会儿，知县赶了过来，没等十爷开口问，自己先开脱起来：“这是军中事务我也不好管，任由他把你们接过来，没想到就出了这事。不久前官粮没到，有一阵子城中粮食实在缺得很，人饿得厉害，守备就把自己孩子和别人换了，吃了几天肉。他夫人察觉出不对劲，就疯了。这守备是个好官，队伍一直带得好好的，就是对不起家人，看你们来了就求了解脱。这宅子你们就继续住着，他夫人还劳烦你们照顾。”
　　十爷微微皱眉，原来他所求在这。
　　见十爷不说话，那知县找了个借口又脚底抹油溜了。
　　介于目前没有伤亡救治的需要，十爷差万巧去照顾守备夫人。一行人虽住在府上，但守备的丧事和府上的打点一概不管。
　　怒城虽是根据地，但不是前线而是后方，是最后的防线。
　　这几天要在怒山的狭窄隘口布置七张火网拦截，这不是个小工程，大部分人留下来搭建。一部分人前往周边，将火药搜集运回。
　　另一部分人由姜陵领着，尽量在蝗虫过来的沿线植物上喷洒毒药，直至与前线军队汇合。这一队虽人少，但都是功夫极好的人。
　　毒药分装在十几个密封的大桶中，一绳栓两只桶挂在马鞍前。人要控制马行得不能太过颠簸，让桶将马撞疼，或是让要洒出。虽然此行做了一些防护，但若真沾染到皮肤，这点防护不过是心理安慰。
　　“等下我要上山看一下扬普他们的搭建情况，你们出城时我没法相送。”十爷走到姜陵身旁，突然来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姜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静静等他下一句话。
　　但十爷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亲自检查了一遍封装情况。末了道：“注意安全，比较危险，顾及不到的地方不要勉强。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
　　十爷突然靠近过来，姜陵心跳得很快，但只眨了眨眼睛控制自己不要动。
　　他伸手帮姜陵紧了紧面罩。
　　很快，好像只有一片树叶落地的时间，十爷就放下了手，碎步向后小退了几步。“那，我先走了。等你回来。”
　　洒药虽然要很注意，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和困难。毕竟比起活物，死物要好控制得多。
　　过了两天，姜陵便与前线后撤的队伍汇合了。
　　未见其人，姜陵已听到远处的马蹄声。她发了一支信号弹，然后下令所有人下马在原处等待。出来前十爷吩咐过，在军队面前要小心些，最好示示弱，表现得软一些。
　　没过多久，一骑精兵策马率先至眼前。他们在离姜陵有一定距离处便勒马停下，下马步行走来。他们翻身而下的动作乍看整齐，但细看却是不同的功夫，是短时间整合的队伍。
　　不用和军队的人直接打交道也好。姜陵想着。
　　“姜姐姐！”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不害臊喊出口的，也就只有第一招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先其他人几个身位，到了姜陵眼前。“好久不见，你们来我就放心了。”
　　“姜姑娘。”
　　随后打招呼的是刚乐，他们青山派也在西南，所以他是第一批赶过来支援的修士。他没有因为姜陵知道他婚礼上的囧事而尴尬，一切如常，这可能也是青山派掌门器重他的原因吧。
　　贾乐善失踪后，掌门夫妇俩当即着急上火病了。派人出去搜寻了许久也一点消息没有，掌门夫人愁得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贾掌门怕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徒弟受太大刺激坏了，或者跟别门别派跑了，恰逢自己也没有心思管理门派，便将一应事务交给了他。
　　如今刚乐算是个没有掌门印的青山派掌门。
　　“姜姑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罗帕土司的小女儿火兰莫姑娘。”
　　火兰莫有些羞涩地拉着刚乐的衣角，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上前来。她腼腆地对着姜陵笑了一下，眼睛便没再离开过刚乐。而期间，刚乐任由她拉着，没有躲闪的意思。
　　火兰莫个子不高，皮肤是晒得很均匀的古铜色，眼睛稍凹进去，嘴唇有些厚，是个带点异域特色的美人。
　　如果贾乐善当真失踪了，功利的来说眼前这位火兰莫确实是个良配。
　　罗帕土司虽然只是普通人，先前与修仙门派毫无关系。但南国公府没了后他们在云州一带也有了一定势力，与之联姻，可以让青山派在云州扩散影响力。进而让青山派在西南的地位有所提升。
　　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修士，也依次和姜陵打了招呼。
　　这些人都穿上了军装，而姜陵的目光却一直被旁边一位穿着天青色道袍，带着梁冠的女子所吸引。
　　她虽如此穿着，却不是女扮男装，好像衣本天成，生就如此。她抱着一把半透明、淡黄琥珀色的剑，其中仿佛有荧光流动。她的眼睛极亮，是一汪清冷的秋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仙气，不染一丝尘埃，好像不属于这个人间。
　　见她看过来，那女子毫不羞怯、十分泰然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一旁的第一招嘴角勾着笑，在姜陵耳旁低头轻声道：“那便是我之前提起的姑娘，于悬秋。”
　　两人单独走时，姜陵打趣地试探道：“你小子喜欢人家？”
　　“喂！”第一招笑着拿剑撞了撞姜陵的剑。
　　那便是喜欢。姜陵皱了皱眉，提醒道：“恐怕配不上。”
　　第一招这回不笑了，有些落寞地应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