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49、马肉

　　又行了两日水路，水道方向与目标方向相异，天赐府众人准备在前方码头下船。
　　码头上也围了很多人，都想挤上前往东南的船。有钱有粮的也不一定买得到船票，只能生挤。有人游到船边上想要偷偷扒上去，船公便站在船篷顶挥杆子，一杆子就将人打下水，“噗通”之声不绝于耳。
　　见天赐府的船靠过来，灾民们蜂拥而至。
　　“要不再往前行一段看看吧，这样堵着没法卸货。”船公满脸愁容地看着前方，向十爷建议道。
　　“好。”
　　前面一段果然没有人聚着，但卸货就没那么方便了，需要临时搭建连接，动作就慢下来了。
　　之前有人看见船往前面去，就想着碰碰运气，跟了上来。他们突然眼中放光扑上来，其中有几人大喊着“肉，肉”。
　　这打了侍卫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迷茫地问道：“什么肉，哪有肉，我们都好久没吃过肉了。”
　　“那里！”一个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吸了吸口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刚从船上牵下来，拴在岸边的马。这些马个个干瘦，毛发乱而干枯，远没有当初带出来时的精神。因为饲料吃得少，里面还混了树皮和野草，路程跑得又多，不少拉了一路稀。一路上，已折损了不少马儿。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他点醒了其他人，一时间人声鼎沸，都在嚷着要吃马肉。
　　“别喊了，别喊了！”侍卫们慌忙阻止，可怎么也压不住这声浪。
　　“这可怎么好，会引来更多人的！”
　　十爷抿了抿唇，片刻后道：“给他们一匹。”
　　侍从有些为难道：“可是，我们的马本来就不太够了，这几天在船上又……”
　　“实在不行，就推车前进。”百部催促道，“要是再让他们叫下去，引来一大批人，恐怕一会儿粮食都被抢了去。”
　　侍从挑了一匹最瘦的马牵了过去。怎么分的问题，一下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走。他们将马围起来，争执不下。
　　突然听见马儿痛苦地嘶鸣起来，一注血飞射出来，有人等不及了，手起刀落。
　　这溅起的血花仿佛一个行动的信号，人们纷纷手持利器向马儿挥去。这种时候是商量不出结果的，谁的刀快，谁有力气，便能抢到更多的马肉。
　　马儿很快倒下了，但还在蹬着腿呜咽悲鸣。但没有人关心它此时是死是活，没有人给它一个痛快，只晓得一刀刀割上去，仿佛他们砍的不过是一块死木。
　　一时间人们杀红了眼，推搡、争抢之间，甚至竟不知砍的是人是马。
　　旁边混战中的人无暇顾及他事之时，天赐府的粮食都安全卸了下来。
　　旭龙小声催促道：“快上车，上马，自己的马不在了的互相挤一挤。”
　　“可是马本来就瘦弱，根本承受不了多久。”一名侍卫在旁边抱怨道。
　　旭龙扫了他一眼：“知道，先快速离开这片繁华码头再说。”
　　姜陵立刻让王碧庭先上车，又转身叫到：“期梅！”
　　姜陵在下面托着戴期梅，车上的王碧庭拉着她的胳膊，让她上得更快些。
　　万巧道：“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便麻利地上了车。
　　姜陵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十爷的方向。两位姑娘加入进来后，她们便不与十爷扬普同车了，此时她很担心十爷的安全。
　　十爷撩帘子进车时感受到目光的投射，也看了过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车。姜陵这才进了车厢。
　　一些侍卫也挤进了她们的车子，一来车马不够，二来方便保护她们的安全。
　　此时往前是城门口，往后是人群密集的码头，进退维谷。
　　“先进城。”十爷道，“城里很多人不敢肆意动手。”
　　所有人迅速动身，回头看，甚至能看到有挤不进去的人跪着，伸手够着，用粑粑去沾地上飞溅出的血。
　　城门口就在码头附近，根本无人盘查，极其松散。官兵也没有力气去管，极个别懒散地靠在城墙上，大部分在阴影里坐着乘凉。
　　之前的担心完全不复存在，因为这座小城中根本见不到人。
　　城中很安静，只有车马声和蚊蝇乱飞的声音。
　　狭窄逼仄的巷子里，地上满是黑色黏稠分辨不清为何物的污秽，空气中充斥着屎尿、发酵、腐烂味道。不少屋子门户大开，闭上的门窗也大多破败不堪。
　　有能力离开的早就动身往云州方向去了。有力气在码头闹的是家中还有余粮的富人，真正的平民百姓根本没有余力，只能绝望地在屋中躺着等死。
　　昏暗的房中时而露出的白色枯骨，即使一晃而过也十分显眼。
　　城中不似野外，没有野狗野狼，虽然这边天气湿热潮湿，但才短短一两个月，尸体不至于会腐化成这个程度。
　　一路下来，王碧庭对人心人性有了翻天覆地的认识。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但她还是抱有侥幸地质疑道：“按常理，尸体不应如此。”
　　“别看了。”姜陵劝道。
　　王碧庭指尖死死扣着窗棂。这幅衰败样子看得人心悸，可她又忍不住逼迫自己一直看下去。
　　车马损失不少，但一路上众人也消耗了不少粮食。接下来的路难走，正好在这座萧条的小城再整理规划一番。
　　十爷下令在城中找了一处小庙作为今晚落脚点。
　　小庙殿中停有几具用草席裹好的尸体，空气中还留有血腥味，看样子人才走没几天。
　　十爷吩咐侍从用草席将人小心抬到前院，等明日离开时再将其下葬。毕竟他们才是外来者，不要冒犯了前人。
　　队伍中负责制造维修的人建议道：“爷，之后的山路不好走，不如舍弃马车，直接置办、改造、制作一批推车，再将一部分粮食直接绑到马背上。如果半路上马车突然坏了，或者突然遇到过不去的地方，那时物资有限，地方不够宽敞，反而费时费力，麻烦。”
　　看样子，这个方案他们已经讨论了很久，负责人说起来没有半点犹豫。
　　十爷见他笃定的样子，道：“好，带人着手去做吧。”
　　半夜，姜陵突然被摇醒。
　　王碧庭半卧在铺子上道：“想到白天的事睡不着，能不能陪我去方便一下。”
　　姜陵听到前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起身环视一圈，万巧和戴期梅都在熟睡中。此时大家都睡在殿中，十爷和扬普也仅有一帘之隔。她蹑手蹑脚地起来，先领着王碧庭去了后院一趟。
　　回来后，她仍能听到那奇怪的声音，决定去前面看一看。
　　王碧庭拉住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上怒目圆睁的罗汉，轻声道：“带上我一起吧。大家都睡着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醒着，怪吓人的。”
　　姜陵默许了。
　　出了殿门，守夜的侍卫靠在石梯上打瞌睡，歪歪斜斜倒了一片。听到姜陵的脚步声，他们才睡眼惺忪地站起身来。
　　见他们这幅懒散样子，姜陵低声训斥道：“这城中的人都晚上出来活动，少流些汗，少消耗些体力，并不是就没人了。说不定我们一进城就被盯上了呢？何况这西南如今没人还有妖呢。不可放松警惕！”
　　“姜姑娘教训得是！”他们赶忙整理站好。
　　姜陵又道：“前院放车的地方好像有点动静，跟我过去看看。”
　　几个侍卫赶忙拿着火把走在了前头。
　　火光晃过白日里改的车，影子短短长长不断变化。绕过几辆车，透过交错的木头架子，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东西匍匐在地撕咬着什么。
　　应该是血腥味将城中的狗引来了。姜陵松了口气。她拾起地上几颗石子，扔过去驱赶。
　　身上受痛，他们从品尝“美味”的快乐中回过神来，注意到有人来了，警惕地抬起了头。
　　此时火把已经聚了过来，伏在地上的竟是人。苍白的唇，猩红的牙，在橙黄色的火光下看起来格外惊悚。
　　发愣的片刻，人已窜出了门。
　　反应过来的侍卫急切询问道：“姜姑娘，要不要去追？”
　　姜陵深吸一口气道：“让那些人走吧。”
　　从震惊中缓过来的王碧庭一阵恶心泛上来，她扶住车半佝偻着身体，不停干呕。姜陵也没什么好办法，站在一旁顺她的背。
　　殿中的十爷和扬普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就匆匆赶出来了。
　　十爷看到王碧庭的状况，对扬普道：“陪她先进去吧。”
　　扬普脱下衣服，披在王碧庭身上裹好，揽着她往回走。
　　等他二人走远后，姜陵看向十爷道：“你也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还是一起吧。”
　　草席被胡乱扯开，姜陵走到尸体边，伤口新新旧旧，早已不成人形。原来之前的血腥味是这样来的。
　　刚刚心分给了王碧庭，现在姜陵才发觉，原来见惯了血腥的自己也会感到不适。那场面，应该也没有人能受得了。
　　姜陵不是没见过吃人，但当初在鬼市，那是妖吃人。可如今，没成想见到的竟是人吃人。
　　十爷见她脸色难看，盯着尸体半天没说一句话，道：“将尸体即刻埋好。今晚守夜的人全部去找旭龙领罚。”
　　等尸体都被抬走后，十爷掏出一物攥在手心，伸至姜陵眼前。
　　“这是什么？”姜陵问道。
　　十爷浅笑道：“手伸出来。”
　　一颗糖被放在了姜陵手心。
　　这十天半个月这一大帮子人连一顿好饭都没吃过，她早就馋得不行。深夜饿劲本就上来了，此时这颗糖在她眼中的耀眼程度不亚于仙桃。
　　她咽了咽口水，道：“你怎么能忍住存下这东西？”
　　十爷笑而不语，等快走回殿中时道：“我专为别人备着的。希望你做个甜梦。”
　　姜陵忍着馋将糖小心收好了。有他这句话，不需要这颗糖心便已是甜的了。这颗糖便等到苦处再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