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48、卖女

　　接下来路程中经过的大城不多了。据可靠消息，理城守备、秩序工作做得不错，十爷准备在那里进行一次补给、休整。
　　城门口有重兵把守，灾民只可出不可进。
　　外地赶来的灾民驻扎在城门前，闹哄哄的。见到城中有人出来，便聚上前，寻进城的机会。
　　那边排了一条长队，原是城中有人出来收女子，卖到饥荒没那么严重的中原。
　　“老板，今天是什么价钱？”有人拉着人贩子问道。
　　人贩子头都没抬一下，道：“三碗米。”
　　“这，这怎么还降价了啊！”一时之间，队伍里议论纷纷，互相抱怨起来。
　　没成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被人围着、哄着、求着的香饽饽。人贩子趾高气扬道：“爱卖不卖。”
　　一个父亲拉着半大的孩子，焦急道：“之前还是三碗半，我没舍得，转眼现在就只给三碗了。再不脱手，再等下去，说不定三碗都没有了，恐怕还会更低啊！”
　　等人贩子走到他前面，那男人赶忙将女儿拱到身前，满脸带笑地殷切问道：“大人，我这女儿怎么样？”
　　人贩子瞥了一眼，一边继续向后走一边啧啧道：“不行，你这娃娃太小，还要白吃几年粮食，我们可养不起。”
　　男人拉住人贩子的胳膊，恳求道：“大人，大人，你再看看？我娃娃真有十三岁了，这么瘦这么矮都是饿的。只要给几口粮食就能一下子长起来，就像地里的庄稼一样的，给足水一下就拔起来了。”
　　人贩子不耐烦地抽出胳膊，打掉他的手：“不要不要，这怎么卖得出去，干苦工都没力气！”
　　那男人一下子颓了，将女娃娃拉到一边。他愣了一会儿，突然将布鞋脱下拿在手里，用力抽向女孩。他的无力和委屈无处宣泄，只能都撒在女儿身上。他一边打一边骂道：“叫你之前挑食，叫你之前不好好吃饭！”
　　女孩扭来扭去却怎么躲都躲不掉，身上的疼和心里的疼让她大哭起来。
　　然而每天在这里，这一幕不知道会上演多少次，周围人都习惯麻木了，这动静没吸引来几个人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发泄够了，将鞋子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和女儿一起哭嚎。
　　又过了一会儿，他神色沉静下来，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他衣服上有很多毛边破口，很轻松地撕下一个布条。接着他蹲起身两手一套，死死勒紧女孩的脖子。
　　女孩的喊叫声终于引来了一群人，大家将那男人拉开。一位年轻的妇人蹲下身将女孩搂在怀中，劝那男人想开些。
　　“你们谁要这娃娃，不要三碗米，随便给个一两碗就成！”见众人目光避开来，无人应答，他又嚷道，“白送，白送有没有人要？只要能给她口饭活下去。”
　　还是无人知声，甚至妇人搂着女孩的手松了松。
　　“你们看，她怎么活得下去？还不如我今日亲手勒死，还能少受几天罪！”他又坐回地上，拍着地。
　　“唉，这世道……”
　　“自己都活不下去，更没办法帮别人。”
　　“唉，这就是命吧。”
　　众人摇着头离开。妇人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也离开了。
　　女孩连连摇头后退，可她实在是生得太瘦弱，轻易就被那男人一把抓住。“爹，我不想死！”
　　那男人叹了口气道：“由不得你了。”
　　女孩抵住男人的肩膀，眼中带着泪花：“我自己乞食，自己想办法，绝不会拖累爹爹！”
　　那男人摇了摇头。
　　女孩声音有些颤抖：“爹爹放我条生路吧，我和爹爹分开走，绝不再吃爹爹一粒米！”
　　“那怎么行！”那男人已将她脖颈套住，“爹爹很快就下去陪你。”
　　突然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三碗米，换这个孩子。”说话的人是百部，他身后站着有些冷脸的十爷。
　　装着三碗米的布袋丢在那男人面前，姜陵将女孩拉开。
　　女孩一口气没松下，一声不吭绷着脸倔强地跟着姜陵走，走到一半，她突然往回跑。姜陵停了下来，没有跟过去，只是在原地看着她。
　　女孩从手腕上解下一条红绳，红绳因长年碰水有些发黑发硬，上面穿了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铜钱。她将红绳放在那男人面前，仍旧一言不发。她同那男人对视了一眼后，没有犹豫地转了身，咬着唇向姜陵走来。
　　看他们领了个女孩回来，王碧庭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给粮？这样她还能和她父亲一起，我们也可以减少粮食消耗。”
　　姜陵说了原委，道：“看她父亲那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将她卖掉、杀了。不过我觉得他不一定是真下了杀心，很可能就是在众人面前演出戏。”
　　“唉，可她脖子上的伤终究是真的，怎么敢赌呢。”王碧庭叹道。
　　领她吃饱了饭，王碧庭给她擦干净脸，温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皮肤黝黑，身体干瘦，但一双眼睛还是挺亮的。她有些腼腆地答道：“戴七妹。”
　　普通人家的女孩大多没有名字。
　　七妹又解释道：“我排行第七，上面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王碧庭与姜陵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你的母亲兄姐现在都在哪里？”
　　“母亲前几年得病死了，二哥在逃荒路上饿死了，大哥运气好，卖给有钱人家当推车公。大姐前几年嫁到对面山里去了，有好长时间没听到她消息了。二姐刚过十七岁，本来今年要出嫁的，结果逃难路上她男人家和我们走散了，她就被爹爹卖掉了。前阵子其他两个姐姐也被换了米。”七妹表现得很平静，仿佛她在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看她略带老成的样子，十爷不禁想，当初姜陵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他道：“我们要到边境蝗灾最严重的地方去，你可以选择离开。”
　　“我都死过一回了，有什么好怕的。”七妹连忙摇了摇头，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别看我瘦小，山上梯田里的地都是我推着犁整的，别家姑娘只能背一捆的柴我能背两捆……”
　　“好啦，你别紧张。”王碧庭微笑着打断她，“那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戴期梅，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们都等待、期待梅花的盛开。”
　　出了理城后，有一段水路可走，虽是逆流，但也比车马要快些。
　　一路上遇到不少相背而行的船，小小一只船上面挤满了人，大多是做运妇女到东南边卖之用。
　　虽然心痛不忍，但哪是个个都能救下来的呢。
　　这日午后，突然听到一“噗通”落水声。此处水面平静，这声响引得人纷纷探头出来看。
　　一看，竟是位姑娘被扔下了船。
　　其他船上的人见此情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又将头缩了回去。
　　那女子在水中扑腾，想要向岸边游，可是山中水冷，动得她面色发紫，手脚僵硬，看样子是没那个力气。
　　她落下的地方离天赐府的船不远，十爷吩咐侍卫急急将她救了上来。但救上来时，人已经昏了过去。
　　船上的大夫给她看了，原是染上了病。
　　也是，饿殍遍野，道殣相望，臭弥千里，蚊蝇四起，瘟疫恐将不绝。
　　不过幸好这位姑娘染的不是什么大病，服药、吃饱、休息、放松下来，很快就能好了。但这也足见这帮人贩子的黑心，这么点小病都不救治，直接将人投水，不给生路，视人命为草芥。
　　福不重来，祸必重来，没过多久就见又有个姑娘被扔下了水。
　　可这位姑娘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入水就一直往下沉，很快没了动静，连个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正感慨唏嘘着，一张湿脸从天赐府船前冒了出来，头发糊满了脸。
　　大家没反应过来之时，那人伸手将头发拨开，分明就是刚刚落水的姑娘。她将手举起，大喇喇道：“兄弟，别看了，搭把手。”
　　侍卫们缓过神来赶忙将人拉了起来，姜陵给她披了个毯子。
　　姜陵道：“还以为你不会水要淹死了呢。”
　　那姑娘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乐道：“你们的船和那些人贩子的不一样，看着大气，我就碰碰运气。”
　　王碧庭在一旁插话道：“你也是生了病，所以被扔下来？”
　　“也是？”
　　姜陵答道：“这不，船上还有一个，不久前被救起来的。”
　　“是也不是。”那姑娘喝了口热水，“那些畜生太不是东西了，收来的姑娘在卖出去前他们还要糟蹋一道，稍有不应就会备受折磨。前几天有位姑娘反抗得太厉害，活生生被他们挖了眼，还有不少被弄折了骨头，一律投了水。幸好我观察到很多生了病的妇女他们也不要了，于是动了心思，自己把自己整病了，就为了被扔下船，好寻出路。”
　　姜陵沉默片刻后夸赞道：“你还挺机灵。”
　　她也不害羞，点头应下了：“我父亲是个赤脚医生，自小跟着他在各村行走，所以略懂一点医术。”
　　王碧庭问道：“那你是怎么被卖的？”
　　她有些无奈：“饥荒闹起来父亲饿死了，我就被叔叔卖了。”
　　姜陵拍了拍她的肩头，无声地安慰她。
　　王碧庭将话题转开，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万巧。”
　　两人异口同声道：“好名字啊！合你！”
　　正说话间，里屋传来消息，之前救起的姑娘醒了。
　　那姑娘一醒来，觉得身上舒爽不少，见周围人气质不凡，想是自己得救了。她立刻从床上爬起跪拜在地上，喊道：“叩谢恩公！”
　　“姑娘，不必如此。”她很快就被周围的侍卫扶了起来。
　　十爷坐在屏风后面，道：“正好，我把情况同二位一起说一下。”
　　他将天赐府的去向说明后，道：“两位姑娘可自行决定去留。”
　　万巧听后，毫不犹豫道：“既然是战争灾事，肯定少不了医师，我同你们前去。”
　　“我……”另一位姑娘左顾右盼，最后犹豫道，“我还是想往云州去。”
　　“好，一会儿船靠边，送这位姑娘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