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47、人心异亲相离

　　茶马古道的出口处，路旁散乱放着几辆手推车，以及不见马踪影只留有片片血迹的马车。一些拿不下的小家具、农具遗留了下来。
　　“应该是听说山中有匪，不敢走大道。”旭龙道，“可以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再过来几人把轮子换一下。”
　　查看间，山上传出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定睛一看，是几个背着行囊的灾民。
　　旭龙高声喊道：“老乡，可以从大道走了，之前的匪徒已经被我们赶跑了。”
　　见到天赐府的人搭话，他们反而更快地往山上爬。
　　“算了。”十爷劝阻道，“不那么相信外人此时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往前走了几天，遇到的小队大多只有七八人结伴，每每遇到皆是远远避开。
　　道路附近的树皮被剥落得斑驳，露出里层白色的嫩芯。土地被翻开，红色的浮土仿佛血迹一般洒落在地面上。路面上偶有特别浓烈的血色，凌乱的碎土旁往往会有一个小土包。
　　这边天气暖，春花早早开了起来，桃红李杏白，美得让人失神。这漫山的花往后会结出漫山的果，可有人永远都等不到了。不知有多少人会倒在最临近希望的那一刻。
　　忽然，车轮滚动之声夹杂了些许哭声，在寂静的小道上格外引人注意。
　　远处，一位姑娘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用手刨着土。眼泪和汗合着脸上的浮土流下，仿若泣血。
　　一位男子站在一旁，麻木的脸略显冷漠：“别哭了，省点力气吧。”
　　他们身后横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媪。
　　又是一桩丧事。姜陵在心中叹道。
　　车子驶过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那老妇还睁着眼睛。再定睛一看，她的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她还有一口气。
　　“停一下！”姜陵下意识喊道。
　　她跳下马车，质问道：“为什么现在就要把她埋了，她明明还有救啊！”
　　男子斜眼瞟了姜陵一眼，没好气地反问道：“没东西吃，怎么救得活？带着也是累赘，埋了我和妹妹还能有希望多往前走走。”
　　姑娘垂坐抹泪道：“趁着现在还有力气，可以给娘死后一个安身之所。再等下下去，恐怕我和娘都只能曝尸荒野了。”
　　老妇颤抖着抬起手握住了姑娘的胳膊，眼中含泪，气若游丝地说道：“大娃，二姑娘。”
　　这话初听不可置信，但细想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人命算得这样功利，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但这终归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外人没道理干涉。姜陵摇头准备离开。
　　被老妇握住的那一刻，感受到身体的温热，她忽然不忍心了。眼前这帮人富贵，能停下来看一眼说明他们心善，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姑娘跪在地上，头嗑得邦邦响，大声重复哀求道：“救救我娘，求求你们了！”
　　“帮帮他们吧，我们不是从山匪那里缴来了一些粮食？”车窗外的场景看得王碧庭心如刀割，她扭头看向十爷请求道。
　　“给他们一碗小米。”十爷对姜陵说道，继而又在车内小声道，“这个状态，能不能吃得下去，活不活得下来，就看命了。”
　　姑娘双手紧紧握着老妇的手，激动欣喜溢于言表。
　　男子跟着姜陵走到了粮车旁，撑开了布口袋等着。他眼睛瞪得发直，禁不住咽了几口口水，要不是碍于这里都是手持利刃的精兵，他真想一头扎进去，吃个够。
　　姜陵舀了一碗小米，用手将碗口刮平，末了还是又抓了一小把堆了个尖。
　　上马车的时候姜陵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颤抖的手推开小米，往哥哥怀里。
　　姜陵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哥哥那功利的样子，也不知道最后他母亲能不能吃上。”
　　姜陵走进车厢的时候，王碧庭正愤愤不平道：“埋儿奉母、割肉喂母是愚孝，也太过极端，但爱母亲的态度和心总是值得学习和敬佩的。虽然生命无贵贱、长幼，但我还是觉得有一口吃的都应该先让给母亲。看他们还没有到骨肉如柴的地步，明明兄妹俩少吃一点，他们母亲就能再坚持久一点的。”
　　扬普：“没办法，人与人是千差万别的，德行也是参差不齐的。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善良就好了，可惜恐怕神仙都做不到。”
　　十爷看着窗外幽幽说道：“乱世中女人可以换钱换粮，老人和小孩只是拖累。再善良的人被逼入绝境，也会做出更利于自己的选择。”
　　王碧庭看了一眼姜陵，抓住了她的胳膊，有些颤抖地问道：“就像，姜陵一样吗？”
　　十爷回眸道：“她这样，或许还算好的……”
　　“你别说了。”姜陵很急地打断道，她不气不恼，只是想保护王碧庭的纯真。
　　“是她自己选择成长的。”十爷歪头看着王碧庭，“像她这样的年纪，没法卖艺，只能卖身，而且以她的姿色还卖不到好地方。可是，很可能她会比那个男人活得更久。痛苦地活着，痛苦地死去，哪个更痛苦呢？”
　　王碧庭的手松了松，她咬着唇低下头，避开了十爷的目光。
　　停车休整的时候，王碧庭自提着裙摆去树丛中方便。忽然有一股怪味飘了过来，她捏着鼻子报怨了一句：“什么味道？”
　　但山野中就是这样，也没办法。她将裙子拢在臂弯间，褪去了裤子。蹲下去的时候，臭气更加逼人。“嗡”一下，一群虫蝇如气雾般喷出树丛。
　　挥开虫子后，一抬眼，她对上了一双腐朽的眼睛。
　　“啊！”她一屁股后仰在地，忍不住惊声尖叫。
　　王碧庭闭上眼睛别开头，双手撑着想要向后挪，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动弹不得。
　　听到林中传出王碧庭的尖叫声，一群人向她那边跑去。
　　听到脚步声，王碧庭又喊道：“别过来！我，我不方便！”
　　姜陵手一抬止住其他人，毫不顾忌丛枝的刮伤，朝着王碧庭直奔而去。
　　一靠近，闻到熟悉的恶臭，姜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蹲在王碧庭面前，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
　　王碧庭陷在姜陵怀里，紧绷的身体脱了力，眼泪流了出来。片刻后她害羞地问道：“你有没有多余的陈妈妈？”
　　陈妈妈？姜陵一愣。继而她注意到了掉落在地上，带血的月事带。“你就带了一条出来？”
　　王碧庭脸色羞红：“同行的都是男子，我怎么好意思洗晒，就……”
　　姜陵掏出手绢折了两下，道：“你凑合着垫一垫，我们先离开这。”
　　走到离车队稍近些的地方，姜陵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见姜陵走出来，扬普赶忙跑过来询问王碧庭的情况。
　　姜陵解释道：“她在树丛中看到了死尸，恐怕会有一阵子心理阴影。接下来一路不知道还会看到多少，提前做个准备，习惯一下也好，这是逃避不掉的。”
　　扬普有些自责，道：“还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下回你们出去前我先让侍卫们搜查一圈。”
　　姜陵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法子。我找爷有点事，先过去了。”
　　姜陵站在无人的树旁，朝十爷勾了勾手：“爷你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队伍里有没有准备月事带？”
　　如此私密的事一下子让十爷有些难为情，但看姜陵问得坦荡，他正色道：“没，没有。”
　　姜陵有些失望，又道：“那，有人会做吗？”
　　十爷脸一下涨得通红，结巴道：“这，外人也不好做，一般都是女子自己动手。我去叫人把材料备齐，你让王小姐帮帮你。”
　　原来都是女子自己做的，那王碧庭应该也会。姜陵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十爷不敢看她，低着头关心道：“那你，肚子痛不痛？”
　　姜陵不知道她难不难受，答道：“有点。”
　　“那我顺便叫他们去弄点红糖热水。”说完十爷仓惶跑开。
　　继续向前走，空气中的恶臭越来越浓烈，山中花草树木的芳香都无法将其掩盖。
　　不少尸体没有亲属为其挖墓下葬，甚至就横于道路之上，有时需要侍卫下车将其搬开才能继续前进。树丛掩盖下更不知有多少枯骨。
　　大白天，也能遇到一群野狗在路上撕扯人的尸体，红的白的滴答一地。他们看见来人丝毫不惧不让，甚至狂吠起来，龇着牙，想要将活人也吞下肚，变回了狼。
　　偶尔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就爬起来，眼露凶光，扒上车轮，不惧碾压，力气突然打得惊人，仿佛真是从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
　　他们明明瘦如枯骨，可扒在车上的手却一点也拉不开。将粮食给他们劝解其松手，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听不懂人言，眼神中只透露着想要更多。除了生生掰断手指，一点办法也没有，可这不是天赐府的做派。
　　看到天赐府的人将一点粮食放在远处，他们便一下子卸了力，手自然就松开了。
　　可没了力气要怎么拿到粮食，只能爬。
　　逼不得已践踏他人骨气，深感不耻，看着他人变成行尸走肉却无能为力，深感悲哀。
　　等车子驶开，他们又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复活”过。
　　遇上的灾民无论人多人少，仿佛都看不见侍卫手上的利刃，也不惧人多，红着眼、疯魔般一拥而上，想要抢夺粮食。
　　他们一下子被隔开，又马上黏上来。天赐府中人不忍心下重手，他们不害怕受伤，这一路走得艰难，只能陷入无尽的拉锯。
　　很快，从山匪那里夺回来的粮也散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