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46、蝗虫流民

　　侍从策马行至十爷车边，扣了扣马车，道：“爷，有灾民在跟着我们。”
　　十爷撩开窗帘，问道：“什么情况？”
　　“有十几个人，应该是看到了运粮车才调转的方向，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了几里路。要不要理会？”
　　十爷探头向后看了一眼，道：“继续走。”
　　中午停下来休息吃饭的时候，跟了一个多时辰的灾民围了上来。
　　领头的男人衣服上磨出了几个破洞，脚上的草鞋龇着毛，草绳断了几根，每走一步脚就在鞋里晃荡，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出来。“大人，能不能给点粮食吃，我们已经饿了好多天了。”
　　他身后的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眼神放空。他起头后，其他人连声附和。
　　十爷打量了这些人片刻，拒绝道：“再走大概三百里就到云州了。这一路上也有几个大的城、县，你们可以去那里领救济粮。”
　　见一计不成，灾民又转而打感情牌。一农妇掐了掐怀中的小儿，娃娃一下子尖声哭起来。农妇晃着娃娃道：“三百里路恐怕得走上个八九日，娃娃已经饿了一路了，有好几天没吃饭了。大人就行行好，给娃娃点东西吃吧。”
　　十爷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们。
　　百部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们赶紧走吧。这样还能赶在天黑前寻一处落脚地。”说完他便领着人将灾民隔开。
　　看这帮持剑的人寸步不让，为首的毫不心软，灾民们慢慢就散开了。
　　王碧庭于心不忍，偷偷将自己的午饭塞给了抱着娃娃的农妇。
　　下午王碧庭靠着车厢哈欠连天，连打了五六个后她感慨道：“怎么今天这么困，一直想睡觉。”
　　锦衣玉食的小姑娘没挨过饿，不知道饿的时候也会发困。姜陵正好看到了王碧庭送饭的一幕，见她提起来，姜陵把中午没吃的饼掏出来给她。“你那是饿的。正好我吃不太惯，给你。”
　　扬普关心道：“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姜陵解释道：“她把自己的午饭给别人了。”
　　王碧庭有些怨气，讥讽道：“可能是我心肠太软了吧，见不得别人那样。”
　　一旁的十爷终于开了口：“最先逃出来的灾民最为富余，路上还有蘑菇、野果可摘，飞鸟走兽可猎。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不是个个都能帮到的。你想饿着也可以，我不会拦着，但之后遇到更惨的人，你又要怎么帮呢？有的时候就是要做出选择，你应该学着让心肠硬起来。”
　　十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冷漠的话，让王碧庭觉得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他又道：“再者，军队的士兵有国家的粮食，支援的修士只能靠我们，我们得保证他们能吃饱。所以灾民再可怜，也不能从他们的份额中分出去一碗。”
　　“碧庭第一次接触这些，慢慢来吧。”扬普回护道，“我们尽快赶到前线，消灭这场蝗灾就好了。”
　　王碧庭也明白十爷说的道理，但一时难以接受，只低头沉默地啃着饼。
　　有些事情别人多说没用，还是得自己想通。姜陵在一旁顺了顺她的胳膊。
　　之后的几天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十人左右的小队伍，十爷吩咐侍卫尽量避开他们快速离开，也尽量减少了停下来休息的次数。
　　但这些灾民再不像最初遇到的那样大胆，反而看到天赐府队伍时有意识地躲藏进树林避开来，多少有些畏惧。
　　十爷想要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一见到天赐府的车子停下来，原在官道上走着，背着行囊的灾民一下子就窜进了树丛。推着车子的灾民躲避不及，护在车前，默默将粮食裹紧，戒备地看着天赐府这些持剑的人。
　　“我去吧。”王碧庭主动开口道。
　　姜陵将雪关放下，陪着王碧庭一起走了上去。
　　王碧庭比较温柔有亲和力，她微笑着问道：“大哥，你们是从边境来的吗？”
　　没有人会拒绝温柔的美人，大哥不再那么戒备，摇了摇头。
　　她又问道：“那你们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大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以防说话时撕裂出血来：“我们就是附近白塔镇的人。”
　　“蝗灾离这里还挺远的，看你们带的粮食也不少，怎么就跑出来了呢？”姜陵见大哥盯着后面的粮食车直咽口水，递过一小个馍馍。
　　大哥接过馍馍放进布口袋，话也多了起来。原来是朝廷不发救济粮，反筹打仗军粮。“说是要大家捐，可自家吃饭都顾不上，怎么捐得出啊！上面下的命令地方执行起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他们根本就是在强捐、抢夺。再不跑，我们怕是一点粮食都剩不下了，只好出来寻条生路。”
　　他拉开袖子，胳膊上是一道一道的擦伤、淤青，一边说一边摇头：“我还算好的，隔壁家小子一根筋，非拉着别人不撒手，结果摔断了脚骨头，现在跑也跑不出来了。看你们也不像朝廷的人，再往前走小心点。”
　　看到他手上的伤口，王碧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姜陵的手，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他们还是官兵吗，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姜陵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想要去往瑞城，就要翻过眼前这片山，而白塔镇就在这入山的口子上。绕过这片山又要多花几天时间，十爷决定还是要闯一闯白塔镇。
　　拐过一个弯，刚看到远处白塔镇口设的关卡，树林中就跑出一群士兵，将天赐府一行团团围住。
　　听见动静，关卡中一位军官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颐指气使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十爷示意侍从将通关文牒递过去，说明来由。
　　军官随意翻看了两眼，将文牒丢给侍从，道：“人可以过去，粮食全部征用。”他大手一挥，士兵集中向粮车冲去。
　　天赐府的侍卫围在粮车旁任士兵怎样冲撞都寸步不让，他们将剑打横但不拔出，看着十爷的方向等一个命令。
　　“反了你们！”军官啐了一口，不耐烦道，“还不给我动手！”瞬间两队人马拔刀相向。
　　他们虽无赖，但好歹是战时的一部分力量，天赐府的人也没有下狠手。姜陵不想这样缠缠绵绵下去，飞身擒住军官，一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喝道：“都给我住手！”
　　然而，士兵们只是瞟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来。在饥饿面前，人命根本不算什么，顶头上司的和下层百姓的都是粪土。
　　见姜陵稍有犹豫，军官认定这女子下不了狠手，嚷嚷起来：“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子！你们就算能过白塔镇，后面也多得是什么黄亭镇、黑山镇，不信你们都过得去！”
　　“闭嘴。”姜陵冷声道。旋即他脖子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疼，流了很多血，却不致命。
　　军官一下子怕了，哆哆嗦嗦、慌乱无措地说道：“你们抓我也没用啊，你看他们根本不管我。”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十爷，镇中不知还有多少饿狼，此时再从镇中过，无异于羊入虎口。十爷下令道：“撤，绕山！”
　　天赐府侍卫一下子爆发，将士兵踹开，打倒在地。
　　士兵躺在地上，嗷嗷惨叫道：“你们这些匪徒，除蝗不出力，竟然殴打士兵！”
　　旭龙扫倒一排士兵，将蛇矛往地上一杵，怒喝道：“这句话反给你们，抢民粮、打百姓，谁才是匪徒？有本事恃强凌弱，就该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
　　一部分人拦在前面，起来一个打倒一个，一部人护着车辆向后退去。
　　“他娘的关卡，对着内部为难自己人，看我不把他砸了！”石瑞抡起流星锤冲到关卡前，一锤下去，木篱笆瞬间化为齑粉。
　　姜陵像拖着鹅一般擒着军官，等所有人安全进了小道，没再有士兵追来，才把他扔在道上，狠狠道了一声“滚”。
　　山中幸好有一条用来躲避盘查的茶马古道，刚刚够一辆小车行驶，偶遇因雨水塌方的路段，两个轮子得架在土坡上过。几天下来轮子磨损严重，车子都快要散架了。
　　望山跑死马，何况是这样一片大山，这样一条破路。
　　说来也奇怪，这路虽然破，但供人行走、手推车通过，绰绰有余。但在山中转的这几日，并没有遇上逃跑出来的灾民。不可能只有白塔镇出现强抢民粮的事，其他村镇逃出来的灾民又从哪里离开的呢？
　　“这边！”眼见着就要出山了，突然听到林子里一阵骚乱。
　　十几个持刀大汉从坡上的林子钻了出来，一边冲下来一边喊着：“欲从此道过，留下买路粮！”
　　大汉看到几辆车上一下子跳下来几十个衣着统一、手持利器、气度不凡的侍卫，大喊“妈呀”，急急刹停脚步改变方向，手脚并用地又往山上跑。
　　十爷见这些彪形大汉个个“肥头大耳”，不像受过饿的样子，下令道：“追上去。”
　　不一会儿，侍卫就将这十几个大汉捉了回来，摁在了地上。
　　十爷开口道：“你们的粮仓在哪里？”
　　“什么粮仓，大人的意思小的不明白。”
　　“不要油嘴滑舌。”流星锤从大汉眼前划过，想躲却被死死按住，石瑞道，“现在明白了吗？”
　　大汉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就在山上。”
　　十爷又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就小的几个。”
　　石瑞怪声怪气笑道：“怎么，你们粮仓大开任人取用的吗？那我看也没上去的必要了，估计都被别人抢光了。看你们哥几个膀大腰圆的，直接带你们走好了，还能吃几天肉！”
　　大汉瞪着眼睛直摇头：“别别别，山上就五六个兄弟，各位大人留小的几个一命吧！”
　　旭龙手一挥道：“带路。”
　　剩下守仓的人一下就被制服了，虽然有心里准备，但小仓库一打开，还是被里面的存货量震惊到了。
　　“你们！”旭龙怒目圆睁道。
　　大汉忙解释道：“我们只取了粮食，没要人性命！”但他的语气中多少有些心虚。
　　旭龙质问道：“找你们这个取法，取人粮食和取人性命有什么区别？”
　　大汉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求，求大人留我们一命！”
　　旭龙虽气急，但还能忍住不与匪徒同等做派，他咬牙道：“我们与你们不同。”
　　天赐府侍卫细细搜遍山贼营地，将武器尽数缴去。给他们留了三天粮食，让他们把翻山的通道让出来，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