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43、净水宫释怀

　　在安城汇合后一大帮人一起行了一段路，“五虎上将”又在途径各座城市时分别离开了。
　　不等到渡园放行李，姜陵在客院就先下了，她急着去找王碧庭。
　　姜陵与扬普不算太熟，临行前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不过看他带着两个包裹，就知是为了王碧庭。她接过包裹捏了捏，一个估摸着是沓很厚的信，另一个是棱角分明的盒子，东西都是要带给王碧庭的。她将其中一个包裹推回去，说信带到，礼物要亲自当面给。
　　姜陵荡着布包袱推门而入，喊道：“你的鸿雁来了。”
　　“坐了那么久车，屁股该坐痛了吧。”一早收到消息王碧庭便盼着她来了，她笑盈盈地将姜陵拉到床上坐，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块毯子，“坐这，软和。”
　　“那，这是扬普给你的信。”
　　王碧庭面带桃花，将包袱放在一边，道：“等会儿再看，先说说你遇上什么新鲜事。”
　　姜陵聊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王碧庭将放着糕点茶水的盘子端到两人中间：“一边说一边吃。”
　　听到麒麟糖饼那一段，王碧庭两手交替拍着自己的大腿道：“他肯定是说你是他的一品武官！”
　　听到书里夹的闹蛾，她捏着姜陵的胳膊道：“他肯定是想送给你又胆怯了。”
　　“那我问你个灯谜，当时十爷肯定知道答案，却怎么都不愿对我开口。”
　　“你问，就算我答不上来，我也找人帮你研究出来。”
　　“风之始，荇起兴。打此诗中最应元宵景的一句。”见王碧庭眼珠一转，姜陵又补充道，“那兑奖处的老先生说稍学过四书五经的应该都能答出，这是不是提示？”
　　“哦，四书五经。‘风之始’应该是指《诗经》中《风》这一部分，《关雎》便是《风》之始也。‘荇起兴’是指此诗中借采荇描绘男子对女子的追求、思慕。元宵本就是男女相交情人相会的日子，最应景的便是男子对女子表白时常说的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饶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姜陵也对这句子清楚得很，一时间红透了脸。
　　“诗不过是句子，左右不过是吟咏句诗罢了，若无心意的投射怎样都不至于开不了口。除非与心中含而不露的情对上了，怕人知道，暗自羞赧，刻意回避。”她激动地抓过姜陵的手，“他肯定是喜欢你。”
　　姜陵心跳得蹦快，这是她期望的答案，但又不敢相信：“可是喜欢为何会躲避？”
　　“君子守礼，害羞也是正常的。你可以主动一些。”
　　“你暗讽我是女流氓不是？”姜陵笑着推推她，声音渐弱，“他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可也只是喜欢，其他的我不敢想，没期望有回应，也配不上。”
　　王碧庭叹一口气，盯着脚尖：“我也是一样。”
　　“你不一样，他也不一样。”姜陵指指包袱，“他是多么炽热的人啊，那是你的回应。”
　　王碧庭神情落寞：“可是我配不上他，他是羽甲的王子，我只是寄人篱下的一朵飘絮。”
　　“我不许你这么说，就是皇帝小子你也配得上。况且谁知道那面具之下是一张怎样的脸，说不定长得歪瓜裂枣，满脸麻子癞子，配不上你如花似玉。”姜陵跳下床，“他本还想让我帮带礼物，但我说礼物就要亲自给，回绝了。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慢慢看信。”
　　十爷回渡园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并差百部去六爷院中将纸片拿回，放到卧房。
　　百部找了半天终于将纸片从夹缝中扣了出来，他有些疑惑，上面写的不过是捉蛇时天赐府人员调动云云，已经过期没用了，再不济重写一份就是。为什么爷那么要紧自己的字，非要烧得只剩半个巴掌的这一份？
　　回来时经过姜陵房前，百部觉得她那么讲义气，自己不应该再那么执拗小气，遂敲门道：“在不，我可以进去吗？”
　　百部难得来找自己，姜陵当然不会拒绝。
　　百部进来后神秘地把门关上了。“你不是好奇那位和你相像的女子吗，你把这纸送到爷卧房就知道了。我也不常进他房间，机会难得。”他将纸塞给姜陵，赶紧又补充道，“别的你不要追问啊，我是不会说的。”说完又开门出去了。
　　姜陵一看，竟是自己蛇毒未解陪房时练的其中一副字。为何当日没被烧尽？她再仔细一看，烧纸灰中还带着些土，应该是被风带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幸好没让十爷看见。
　　她按捺住对那女子的好奇心，赶紧用自己的笔迹从正经帖子上抄了几个字上去，拿火燎了个边。
　　姜陵站在十爷卧房前听了听动静，里面应该没人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十爷房中清淡，素壁素屏风素纱帐，桌椅床均是没有雕纹的花梨木，扫一眼就看完了。与外面的讲究截然不同，只觉清爽素雅。姜陵知道了什么叫欲雅反俗。
　　她找不到任何与女子相关痕迹，不知道百部指的是什么。唯一值得多看两眼的是门旁案上有一个钉子洞，下面的墙比别处白些，应该是之前挂了很长一段时间画。
　　十爷站在姜陵身后，顺着她后脑勺的方向观察到了墙的异样。
　　姜陵听到动静回头，没想到十爷竟回来了。
　　明明是自己的房间，此时他却想要退出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姜陵有些心虚，将纸往香案上一放：“百部叫我过来放件东西。”
　　看到姜陵的忸怩再看到那张小纸片，当着曾挂过画像的地方，十爷当下心中害羞与抱歉交织，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陵笑开问道：“怎么这里这么简单，和外面的风格完全不同啊？”
　　十爷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墙，嗫嚅道：“因为这是她唯一没进过的地方。”
　　这个她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女子吧，姜陵心中酸涩，强装没听见，问道：“什么？”
　　十爷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东西放下了就出去吧。”
　　疑问没得到解答姜陵心中十分不甘，百部好不容易开了个口，今日得乘胜追击才是。
　　百部见姜陵推门而入，也不惊讶，道：“那画像你看到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姜陵语焉不详地“嗯啊”过去，问道：“所以当初你对我敌意那么大，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为什么？”
　　“她也是云外山送来的死士，本来……”百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玉笙的美貌会让所有男人着魔。”
　　“所以，你是被……”姜陵拍了拍他的肩，“我懂。”
　　“十爷对你的好可能是因为她。”百部又解释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嫉妒报复他，只是觉得你人还不错，不想你被骗。”
　　“谢谢。”姜陵礼貌地笑了笑，“可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两个人呢，你说我是不是和她有血缘关系，我们会不会是亲姐妹？”
　　“这你就不要想了，当初十爷把玉笙姑娘的身份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可没什么姐妹，且家里人都死光了。何况就算是你亲戚，你也再见不到她了。”百部表情有些哀伤，却安慰道，“你的心情我都理解，谁不想在世界上多个亲人，可世道就是这么残酷。”
　　也是，这个答案姜陵早就有心理准备，本就没报太大希望。她终于忍不住将另一个问题问出了口：“那个玉笙，她是死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姜陵松了一口气，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但是死去的人不会再出来搅局。
　　没过几日姜陵收到了来自青山派的喜帖，于是问十爷要不要同去。但十爷要赶赴齐州带乔大人登白练峰，再晚些说不定什么时候九爷就闭关了。
　　一老一弱登山的速度倒也匹配，历经日出日落后两人终于到了净水宫。
　　乔大人抬头久久看着大门上的匾额，半晌后感慨道：“舍妹的婢女便唤作净水，她是我们奶妈的家生子，比妙月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真巧。”
　　在斋堂用过晚膳后，十爷让人将乔大人带到了靖室，并吩咐道童告知九爷，禹城来的乔大人在此。
　　十爷在靖室外不远处的石桌喝茶，等到了一句“不来”的答复。
　　靖室内极清肃，只放置着香炉、香灯、桌椅、笔纸。
　　道童介绍道：“善人可将心中所想所求写于纸上，之后会有道长施符水诵法咒，一份放到山上，一份埋于地下，一份沉入水中，便可上达天听。你心中有何郁结都可在此直抒胸臆，我们观中有位活神仙，若你能用诚心打动她，愁难或可纾解。”
　　语毕，道童退出将门关好，室内只留乔觅波一人。
　　起初乔觅波有些不适应此处的安静肃穆，突然要面对阴阳相隔二十多年的妹妹，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决定先写法经静心。
　　他自认是个矛盾的人，多年来从未拜祭过乔妙月，但此时却能将《救苦往生神咒》默下。
　　写到“超汝孤魂”这一句，他笔走歪斜，道：“妙月，不知你往生没有。二十年来，我不知你的埋骨之地，不知去何处斋祭你，只有中元节放一盏河灯，捐一些钱。”
　　写到“枪殊刀杀”这一句，他心如刀绞，眼泪落了下来，道：“还记得你小时候走路磕到凳子，疼得半天说不出来话，长牙齿连发了几天热。小嫚儿你是最娇气最怕痛的，刀剑砍在身上，你怎么受得了，压在尸体下的那些天你该多痛苦多煎熬啊！”
　　写到“明死暗死，冤曲屈亡”，他再也握不住笔，捶胸失声痛哭，哀嚎道：“是哥哥懦弱，不敢反抗强权为你报仇，怨马怨没钱，不敢直视自己的迟到，甚至从来不敢面对你。直到今天，李虬明死了，被别人生生割下头颅，他人帮你报了仇，我才敢来。我希望你早已超生，可又期待能再见你一面。”
　　哭嚎至力竭，他将经默完，写下“逝者往生，家宅安宁”几字。
　　他带着愧疚不安乞求道：“妙月，你可以怪我，可以怪乔家，但是我的小女乔沛儿是无辜的。她不该受被妖附身之苦，希望你不要扰她。今日哥哥想见你却是要求你，你一定很失落失望吧。哥哥愧对你，哥哥自私啊！”
　　哥哥重视家庭，从前疼爱妙月，如今心系侄女，一贯如此，何错之有。前尘往事早已翻过，如今知道哥哥心里仍牵挂妙月，听得一句小嫚儿，此刻更无遗憾。
　　九爷面前升起一张黄帛，她提笔隔空写成一张“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伸手引其从后窗钻了进去。她压低声音道：“将此符贴在房中，阴气便会退散再不敢侵入。”
　　说完，她不敢等乔觅波反应，怕自己贪恋红尘，拔腿离开了。
　　远处十爷瞥见一抹青色衣角仓皇而逃，也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