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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冷梅味的满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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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通向午门的路,不再是顺着人流走,而是人潮推着你向前,快慢都由不得你。往年有时还会发生人不小心被撞倒,遭踩踏致受伤甚至死亡的事。
一路上,十爷手臂虚揽着,将姜陵与人群隔开。时不时会有人用力撞到他胳膊,但传到姜陵身上,只是十爷的手臂偶尔轻轻碰到几下她的背。
“鳌山烟火快开始了!”前头有人喊道。之后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和喊声向后面传来。
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后面的人拼命向前扑涌,挤得人更快向前。
而前面已经站定了的人只能被挤得距离越来越近,甚至压在一起。十爷的胳膊一下子拍上了姜陵的背,姜陵的肩膀撞进了十爷的胸。两人想要连忙跳开,但只被挤得更紧。
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从十爷的胸口处传来,四周一片喧闹却每一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姜陵此时被周围千百种熏衣香胭脂香包裹,却有一股淡淡的清冷梅花味冲出重围被她嗅到。这味道令人安心,令人沉醉,令人痴迷,令人心颤。明明也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可这味道之前姜陵却从未注意到过。
来时路过赏烟楼姜陵特意看了一眼,上面的位置为显尊贵一个个间隔得老远,太过疏离。在她心里,那再高再好的位置,不如撞一个冷梅味的满怀。
鳌山上花灯层层叠叠堆砌,纸扎木雕的神仙们坐落在雕梁画栋之间,横看竖看都是故事,有些甚至连着机括可以活动。顶上盘龙翔凤口中喷出水雾,疑似天上之水倾泻。舞乐之声从鳌山四周传来。
人挤到连将胳膊抽出来放下都做不到,进退两难,十爷只得将手握成拳头轻轻搭在姜陵肩头,就这么继续揽着。他耳根脖子都红透了,只敢抬头看鳌山上的灯不敢看她。此时应该开口解释一两句,可什么说辞都显刻意。
正愁着,只听宫内传出一声洪亮的“开始”,第一发烟花即刻冲上了天,为十爷解了围。
水仙领携,之后是梅、兰、菊等十二发奇花大爆。各形各色的焰火一炮接一炮的足足又放了半个多时辰才停。
人群一层层散去,十爷终于放下了已僵硬酸麻的胳膊,他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揉捏了几下。两人默契,都没提刚刚的事。
十爷拖着步子,不想走得那么快,不想那么快回去。今夜他不是天赐府的十爷,不是大仇未报的穆显昭,只是云登。替少年时代遗憾的自己,享受从未有过的快乐。
街边小吃摊子开始摆起来了,锅子里冒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显眼。
又路过一个摊位时,十爷问道:“你饿了吗?”
姜陵不约而同开口道:“你累了吗?”
继而两人相视一笑,搬了两小板凳坐在了矮桌前。
“老板,来一碗浮圆子一碗小馄饨,再给两个空碗!”十爷招呼完,一边哈气一边搓着手道,“我们就分着吃吧。”
“好呀!”
客人大多都是点这两样,所以锅里是一直煮着的,很快就盛过来了。十爷捞了两个汤圆到碗里,勺子一直上下倒腾着没有舀起来,他垂着眼眸开口道:“今夜难得尽兴,我还有个地方想去。”
姜陵盯着十爷的鼻尖道:“这是我过的第一个元宵,也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十爷轻笑一声,继而唇角咧得更开,但却带着一丝苦味:“我就知道。明明我才认识你一年,却这么了解你。”
“那你是夸我心思简单呢,还是变相说我笨啊?”姜陵自嘲故意逗他开心。
十爷语气有些惆怅,缓缓道:“有个人,我小时候就遇见了,年少时又同甘共苦两年,间隔九年后好不容易重逢我却再看不明白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一个人真的会变化这么大吗?”
姜陵用勺子戳着汤圆:“有些事可能迫不得已吧,但本心本性确实难变。”
“我刚刚的意思是,”十爷低垂的眸子眨了眨,“大概我们是志同道合吧。”说完他低头终于咬下了第一口圆子。
两人漫步到一片小山丘,那里也已经聚了不少人。
十爷在下面买好了天灯,指着山坡道:“我们爬到上面去吧,这样我们的灯能比别人飞得快,飞得高。”
那是一座比较平缓的野山,十爷步伐灵巧但光靠腿的力量还是有点吃力,手脚并用倒也爬得快且稳,只是爬一阵子就要停下来平复一下呼吸和心跳。姜陵接过天灯在下面等他爬一阵,待他休息的时候脚尖连点几下就上了好几米,站回他身旁。这样不会给他太大压迫感,也能保证他失足滚下来的时候下面有人接着。
等爬到半山坡的时候,十爷坐了下来,从这里似乎还能看到皇城里的灯火。
山丘间的平地里放了一只套在板凳上的长龙,旁边依次站着穿着喜庆戏服的男子。只听一声吆喝,男人们整齐划一地将板凳抗在肩头,接着震天的口号声起,这条火龙就朝对面的山丘冲去,蜿蜒上爬。到了山顶,这条龙更像是活了,如戏云中。
周围的人叫好声连连,姜陵也将手拢在嘴边,喊了几声好。喊完她笑着转头看着十爷,十爷迟疑地摇了摇头。
迟疑不是不愿意,是不敢。姜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附近就我们两人,就算有人也不认识你,别收着不好意思啊!”
十爷这才照着她的样子呼喊起来,喊完胸口有些酸胀,却十分畅快,这感受竟还不错。
此时已有不少天灯升空,十爷蹲在地上,用火折子将松脂点燃,两人托着天灯站起身来。天灯越来越鼓,两人的手也顺着它的力缓缓向上升。
十爷柔声道:“许个愿吧。”
姜陵松开手,双手合十,闭眼道:“十全十美。”
十爷放开天灯,亦合掌,看着姜陵轻声道:“长寿长宁。”
他盯着姜陵的嘴唇,一字一字跟着念,两人异口同声道:“天官赐福。”
平地里、山丘上、都城、十里、百里、整个大兆,一盏盏天灯冉冉升起。初时只若夏夜点点萤火,渐渐的周围都亮了起来如打出的铁花。天灯飘摇而上将黑夜缓缓点亮,成为漫天星光,照亮大兆万里江山。
第二天早上醒来,姜陵迷糊间总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好像多了什么,又躺了一会儿她惊觉枕边竟然放了一只埙。她赶快坐起撩开床帘伸头出去扫视了一圈,房内没有人。
埙下压着一张纸,她摸来一看,上面写着:“念,你是我最珍贵的人,不要把那天的话放在心上,请原谅鲁笨的我。若你遇到危险难事,请吹响这只埙传信于我。我已离开都城,期待再见。太彦”
姜陵自觉敏感,尤其在念簪的加持下,他是如何做到将东西放在枕边,自己却一点没有察觉的?虽然对他高强的功夫早就深有体会,但姜陵还是被震惊到了。她怎会不好奇自己过去的事呢,只不过是故意不问把他反勾住罢了,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把他控制住,质疑这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又过了几日十爷收到内部消息,改判流放的罪犯将在二十一日收灯后陆续开始发配,李虬明的名字也在流放名单之内。
“南人发北,北人发南。李虬明祖上就在都城当官,会流放到西南边。云州是西南重城,也是通往西南的必经之地。虽然南国公府没了,但关系底子还在,他到了那多半也活不成。但一路山高水远,难保不在路上逃脱,还是在出京不远的地方就将他解决为好。”十爷摊开地图指着一条路,“从都城往西南一般走的是这条官道,你们看在哪个位置动手比较好?”
旭龙点头应声,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这几天我们去探查了一下地形,这个位置树木茂密容易藏身,而且附近岔路比较多容易撤退。同时这个距离都城和下一座城的军队都支援不急。”
“好,那到时候兵分三路,一队提前埋伏在此处,两小队在路上跟着,如果路线有变及时通知,若有突发意外至少可以保证有两队动手。动手时一明一暗,在明处的吸引官兵注意力,在暗处的将李虬明解决。最好不要伤及官兵,也不要让其他流犯逃脱。我就这些要求,具体怎么安排你们比我有经验,我就不外行指导内行了。”十爷顿了顿,“还有,这次截杀我本不该去,去了也是拖后腿。但,不当面见他死去无法解我心头恨,请诸位担待。”
“爷!”何展站起身来,“你是主我们是仆,一声令下就是让我们去死,也无法拒绝。何况你一直待我们如朋友,对我们不薄,只是这样一个要求我们怎么会有异,感到荣幸都来不及。”
其他人也起身道:“是啊,爷,千万别这么说。”
石瑞环视几位兄弟道:“当初我看到几位兄弟都来了,心里便有了数,我们一定会做到万无一失。但是爷,你的安全怎么保证啊?”
“我跟提前埋伏的人一队,你们不用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到时候百部和姜陵会跟着我。”
旭龙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道:“我做潜伏一队的领头,子约何展,石瑞向澎,你们两两一对。子约何展你们二人的形象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带人在明处吸引注意力,石瑞向澎你们的武器出其不意更易于动手,且你们俩默契也足,带人在暗处找准时机上。”
“还有一点,我们用的武器比较特别,如果撤慢了容易被盘查的人认出,这一点怎么解决呢?”子约补充道。
向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我对都城周边最熟,马匹到时候会分散在不同的撤离路线上放好,大家上马后撤离到不同人家。放马的位置数量、撤离点的位置之后会标明在地图上分发给大家。等休整完衣着容貌后再到安城汇合,因为路线不同所以抵达时间会错开,不会引人怀疑。运送行李的人同埋伏的队伍一起出发,会先一步到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