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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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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早上一开宫门皇帝一纸诏书就下来了。“上元佳节,天官赐福。今大赦天下,以彰德化之道,开仁政之端。”
元宵节之盛大远甚于元旦,宫中去年腊月就开始在午门外搭建鳌山,听说今年足足有十五层高。此日亦是道家上元一品赐福天官曜灵元阳大帝圣诞。善信家挂起蝙蝠祥云围绕的天官像,贴上“吉庆有余,天官赐福”的对联,逢人便祝赞一句“天官赐福”。
黄昏时分,眼看已经到了和十爷约好的时间,姜陵却依旧坐在铜镜前。她已经换上了白绫袄子蓝缎裙,头上戴了只梅花簪,但还在犹豫要不要穿一旁凳子上放的遍地金比甲。元宵夜晚,家家女子都要出来,必然个个华服,她自然不想被比下去。
她脑海中又出现了十爷白衣白冠的身影。在外人面前,瘦骨藏于白袍,不显病态,反倒襟袖皆仙姿。在自己面前,偶尔泄出一丝弱,怎能不让人怜惜。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正是在他身上印证了。
白色衣衫太易弄脏,一年也就一日得穿上。她想象了一下,还是素净的袄子和一身白道袍相配。回过神来看到镜子里痴笑的自己,她有些惊愕,赶紧收了收表情出门。
天还未尽黑,月已上枝头,十爷仰头站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姜陵再不敢这样坦荡地看他,她又遥遥地多看了两眼,才走过去。“我来迟了。”
十爷侧头笑了笑:“灯才亮起来,越晚越热闹呢。只要你来,就不迟。”
姜陵有些忸怩地明知故问道:“百部他们呢?不一起吗?”
“他们自有他们的玩处。我们走吧。”
走到正街上,姜陵才体会到都城到底要多少人。平时足不出户的妇人姑娘们都凑着一起出来走百病,过桥谓之“度厄”,摸门钉求“添丁”,未婚男女都趁这个时机相看。两人不得不凑在一起,一是被挤得,二是怕被冲散,三是如此才能听清对方说的话。
到处张灯结彩,灯亮如昼。人们举着各式各样分作两三节可以游动的鱼灯,提着翅膀关节可以活动的蝴蝶、仙鹤、虾、螃蟹、金蟾灯,甚至拖着带轮子可以在地上滚动前行的兔子灯。
有在当街铺子里卖灯的,也有贩子两人挑一扁担,上面挂满花卉、行龙、麒麟送子、狮子戏球等灯随走随卖。
十爷低下头来,大声吼道:“你喜欢哪个?”
姜陵看得眼花缭乱,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还是算了吧,拿着怪累的。”
“挑一个吧,你拿累了换我!”十爷指着一只举着的白兔道,“这个怎么样?”
姜陵心里是喜欢兔子的,但看举着灯的多半是小孩,道:“兔子灯挺可爱的,但我看都是小娃娃在举着灯,怪不好意思的。”
“从记事开始算,你也是个小孩。况且你看那边不是大老爷们拿着吗,只是小孩子窜来窜去看起来多罢了。那就要这个吧!”十爷付钱将灯买下,看姜陵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上的灯,他不禁莞尔,赶紧把灯递了过去,“拿着灯我们就不会走散了,也不容易被人冲撞到。”
姜陵揉了揉眼睛道:“这些灯都太精美了,眼睛盯着火光太久都花了,还是有些看不过来。”
“这些灯是不错,但也只是出自普通工匠之手。再往前走就到真正的灯市了,那里可有不少大师之作,那才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你先看着地上走一段路,休息休息眼睛。”
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姜陵突然感觉到身边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她张望了一圈四周,却谁也没看着。
“怎么了?”十爷问道。
“刚刚看到个身影一晃而过有点熟悉,还以为遇到百部他们了。应该是我看错了。”姜陵虽这样解释,但这股气息并没有离开。
不远处的人群中,谭彦从卖货郎的架子上取了张木质傩面具戴上,继续跟着。
一进灯市,就由不得你自己决定是走是留,只能顺着人流一直向前。
身边一对对的少男少女开始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趁乱从家族的队伍中偷溜出来与情郎相会,有的是缘分造就的奇遇。不知今夜有多少男女私定终身,幸运的或可凑成一对姻缘,但更多的只是空留个一生的念想。就像元夕灿烂的烟火,是最炽热自由的,却也只是一瞬。
姜陵祝愿他们都能终成佳偶,不知别人是否也是这样看待自己二人的。心中快乐的火花正噼里啪啦地燃着,她格外珍惜今夜的时时刻刻。
灯市内的灯果然非比寻常。
各种花卉动物形状的琉璃灯,火光透过各色半透明的琉璃照得周遭五光十色。一丈多的堂灯高高垂下,宝盖内挂着三联宫灯,八角相间缀着羊角灯、络子、七彩穗。三四人合围的滚球灯外面是竹蔑编的笼,里面是球形灯,据说可以做到滚动外面里面却不跟着翻滚。六角走马灯的每一角上挂着飞燕,下挂着骑奔马持兵器的三国人物,里面的蜡烛一面烧,外面的人物一边旋转追逐着,上演一出好戏。
快走到灯市的尽头,有个猜灯谜的活动,不过还拦着不让人进。旁边贴了很大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猜灯谜的规矩,大家都挤在跟前看。
一共一千张灯谜,谜面均分为一到五分的分值,分值高低的谜面是随机挂在灯上的。灯谜有可能有附加条件,分值越高的谜有可能谜底不难,但附加条件难。
开放后所有人一起进到挂灯区域,撕下谜面到兑奖处排队答谜底。每人最多拿十个谜面,可取少取多,但取下来就不可再更换,且有一题答不对便失去资格。若有同分,先答题者排名在前。
如果一张张看过去,慢慢筛选会的题,可能灯谜就被别人取光了,或者排在后面分虽然答得高但轮不上自己。但若不筛选,全取分值高的不一定能答得上来,分值低的不取下来后面也不一定能遇到分更高的。所以这是一个很讲究运气机缘和策略的游戏。
十爷向红纸旁站的先生打听道:“请问排在前头有什么奖励吗?”
“公子是外地人吧。午门前的鳌山巳时会放奇花火炮,届时全都城的人都会赶去看,又挤又乱还看不到全景。我们灯市包下了看鳌山最好的位置赏烟楼的二层,积分最高的十人可以携一位同伴登楼,赏尽元夕最好的风光。”
“京中多才俊,这名额不是一下就满了?”
“有人不屑,有人不需,还有人没运气。”
十爷从红纸前挤了出来,问道:“你想去赏烟楼看烟火吗?”
“这无所谓,不过我想看你展示一下才华。”
“那好,等会儿开始你尽管去寻那分高的题。”
姜陵顽皮一笑:“我的胜负心被激起来了,到时候定会把五分的题都抢来的!”
拦着的红绳一撤下来,姜陵就拉着十爷的小臂冲进了场地。
宫灯高过头顶低至小腿,每只灯周围都挂着十个不同的谜,垂到人胸前的位置方便查看摘取。猜谜的场地里共有一百只这样的灯,几百人穿梭其间,自己也成为了迷宫的一部分。有人是来竞答的,但也有人只是来感受氛围的,悠闲地走到各个宫灯前挨个翻看。
“爷,这里!”她手一指回头嫣然一笑,十爷也是笑着快速将谜面摘下。
她眼神好扫一眼就能锁定目标,记忆力好不会走回头路,走位又灵活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一下子就凑齐了五十分的题。不过算运气她从来都排不到前头,况且有些人也不奔最高分来,到兑奖处时前头已经排了二三十人。
排队时会领上号码牌,以防弄错顺序和分数。兑奖处有二十位先生,所以处理起来也很快,一般半个时辰后就会放榜。
排队时十爷这才看起谜面来,不过看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应是成竹在胸。
排到两人时,十爷将十张谜面一起交给先生,再由先生问一题答一题。前九题十爷答得很快,也没有附加条件。正当姜陵准备把心放下去的时候,只见先生眼神来回在十爷姜陵两人身上扫,就是迟迟不问最后一题,她紧张得汗都有些冒出来了。
终于先生狡黠一笑,摸着胡须开口道:“第十题谜面,风之始,荇起兴。打此诗中最应元夕景的一句。附加条件,需对你身边这位姑娘说出来。”
听到附加条件的时候,十爷倒吸一口气,难得涌起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沉默了片刻。
他搓着大拇指,几次提气张口准备说,又一口气吐出来将嘴闭上了。既然两人不是那样的关系就不能说,有些话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说出了口就要负责,他不想让姜陵觉得自己轻浮。“先生,此谜我答不出。”
先生是见过世面的人,似是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此谜不难,略学过四书五经的都能猜得出,难的是说出口。后生不妨再想想?”
排在两人身后的青年急得直“哎呀哎呀”地叫唤,恨不得帮他把答案说出来,还好被周围人拦住了。
姜陵想他肯定是有答案的,只是这答案让他为难就算了。“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不答了。”她朝先生鞠了个躬,拉着十爷走出了灯市。
“对不起。”十爷看着姜陵的笑颜有些内疚,“赏烟楼的位置应该已经订满了,我现在去找人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一走出灯市姜陵便将手松开了,她道:“坐在高高的楼上有什么意思呢,走在人群里才有节日氛围。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慢慢走过去吧。”